林墨回到车间,像往常一样在车间巡一圈,回到自己的工作间想看看今天的各种活动和学习安排,他回想了今天的冲突。转身走向了厂区西侧那排由旧仓库改造的平房。其中一间门上贴着“工农革命木工技艺学习园地”的木片做的牌子,此刻里面人声嘈杂,正是陈枋安和一群工人聚在那里。
还没进门,就听见几个工人激动的声音:“……林工今天说得没错!我们要去对他们进行批评和帮助的!他们反对我们工业化路线,他们将革命的象征、工农的精神符号,直接刻在用来坐、用来靠的家具上,日坐夜靠,这是亵渎。”
另一个工人的声音接话,“他们扣这些帽子整倒了我们多少人,现在也要让他们尝尝这个滋味。”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嚷道,“林工说得在理,咱们做的活儿,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良心!他们要再来,咱们就……”
林墨掀开半旧的门帘走了进去。屋里光线有些暗,挤着二三十号人,大多是二分厂的骨干工人,烟气缭绕。陈枋安站在一张旧课桌旁,脸色因激动而发红。众人见他进来,嘈杂的议论声顿时一静,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林工!”
“林墨来了!”
陈枋安也转过身,快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林墨的肩膀,眼睛里闪着光:“我就知道他们把矛头对着你没好果子吃,今天这些话,句句在理,打在他们的七寸上!你……”
林墨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屋里一张张或兴奋或忧虑的面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只是第一步。麻烦,还在后头。”
他看向陈枋安:“陈师傅,借一步说话。”
陈枋安脸上的兴奋之色稍敛,点了点头,对屋里众人道:“大家先散了吧,该干嘛干嘛,提高警惕。今天的事,心里有数就行,别到处嚷嚷。”
工人们低声应着,陆续散去,不时回头看一眼并肩站立的林墨和陈枋安。
林墨和陈枋安出了“学习园地”,没去厂部主楼,而是绕到了后面一排相对僻静的平房。聂怀仁的临时办公室就在这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办公。
陈枋安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聂怀仁沉稳的“进来”。
推门进去,聂怀仁正坐在一张堆满文件的旧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材料在看,眉头微蹙。见是他们两人,特别是林墨,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材料,指了指旁边的两张硬木椅子:“坐。外面的事,我听说了。”他看向林墨,“没想你这副口才,当初应该让你和枋安换个位子,你去冲锋陷阵,让老陈后面收拾烂摊子。”
“我没有陈师傅的人脉和影响力,换不了”林墨在椅子上坐下,接着说道。“聂厂长,陈师傅,今天的事,我回去想了想,这应该不是结束,只是个引子。”
聂怀仁身体微微前倾:“怎么说?”
“李长海今天见识到的,不只是我的‘口才’。”林墨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看清的事实,“他看到了我们这边不仅能在技术上守得住,还能在理论上、在话语上反击。他那些扣帽子、上纲上线的手段,以后对我们,特别是对我,效果会大打折扣。”
陈枋安点头,接口道:“对!他再想用这种大帽子压人,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再被顶回来,碰一鼻子灰。”
“所以,”林墨继续道,目光在聂怀仁和陈枋安脸上扫过,“他不会再轻易从这个方向强攻。但他更不会坐以待毙。聂厂长,他上面那位也‘南下’了。对他来说,靠山暂时悬空,顶层的关系他不再有绝对优势。而陈师傅这边,”
他转向陈枋安,“通过发起和领导‘工农革命木工技艺’的讨论,在一线木工老师傅和骨干工人里,根基扎得更深,声望更高。时间拖得越久,随着停产带来的压力越来越大,上面迟早要追究,李长海手里‘生产瘫痪’这张牌,会越来越烫手。”
聂怀仁的眉头锁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你的意思是,他现在比我们更急?”
“是。”林墨肯定道,“他必须抢在局势进一步恶化、或者上面新的风向变动之前,彻底掌握主动。而他现在最大的资本,就是这几个月来,利用各种机会,在总厂和一二分厂关键岗位上安插、替换掉的那些中层。”
陈枋安接话:“没错!车间主任、工段长、卫星车间、质检……不少都换成了听他话的人!他这是把厂子的筋骨给换了!”
“所以,我判断,”林墨的声音沉静而清晰,“他很快就会利用这张编织好的‘中层网络’,煽动、裹挟他手下那些不明真相或者急于表现的工人,酝酿一次大规模的反攻。”
“目标应该是——彻底夺下四九城家具总厂的实际控制权。只要把厂子完全抓在手里,把我们都打下去,他就能把停产的责任彻底推到‘保守势力破坏’上,甚至以此作为‘拨乱反正’的政绩,去另寻靠山,稳固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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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一时寂静。聂怀仁和陈枋安都陷入了沉思,脸色凝重。林墨的分析,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眼前迷雾,露出了底下险恶的棋局。
“这真是一个好法子。”陈枋安咬牙道。
聂怀仁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林墨:“你看得很透。那依你看,我们该怎么应对?被动防守,等他来攻?”
“不。”林墨摇头,眼中闪过一抹锐光,“等他来攻,我们就失了先手,只能在他选定的战场、用他预设的节奏打。我们要主动。”
“怎么个主动法?”陈枋安急问。
“聂厂长,”林墨看向聂怀仁,“我们需要密切盯着李长海的一切动向。他调动人员、召集会议、甚至私下串联的迹象,都要留意。特别是他可能寻求厂外势力支持,或者试图与上级某些还愿意支持他的人接头的苗头。这个只有你可以做到。”
聂怀仁郑重点头:“这个我和老赵一直都在做。”
“陈师傅,”林墨又转向陈枋安,“我们还要在一线工人中,继续巩固阵地,可以暗中发动可靠的老师傅和骨干,留意那些新上来的中层——李工、赵铁柱他们安排的人。他们在这次所谓的‘革命技艺探讨’中,有没有借机排除异己、打击报复?在更换岗位时,有没有明显的裙带关系,或者收受好处?平时管理中有没有粗暴违法、克扣工人、破坏机器物资的行为?只要是违反厂纪厂规、侵害工人利益、或者明显以权谋私的把柄,悄悄收集起来,证据尽量扎实。”
陈枋安眼睛一亮:“这些人屁股底下多少都不干净!平时仗着有李长海撑腰,我们也没办法动他们,证据只要细心找,肯定能抓到尾巴!”
“对。”林墨语带着一股寒意,“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尾巴’都攥在手里,整理好。然后,等。”
“等?”陈枋安问。
“等李长海自以为准备充分,发动总攻的时候。”林墨缓缓道,“那时候,他为了毕其功于一役,一定会让他这些‘得力干将’全部跳到前台,赤膊上阵,充当打手和急先锋。我们可以‘诱敌深入’。在初期,可以示弱,甚至可以让他觉得我们措手不及,节节败退。让他的人,把他所有隐藏的力量、所有的龌龊手段,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聂怀仁接口道,眼中精光闪动:“然后,在我们选定的时机,将收集到的所有证据、这些人的所有劣迹,连同他们破坏生产、以权谋私的行为,一起抛出来!同时,由老陈你组织一线真正干活、心中有数的工人,发起反击,揭露他们的真面目,夺回生产指挥权!”
“一举打垮。”林墨轻轻吐出这四个字。“不仅要打掉李长海这次反扑,更要把他这几个月辛苦编织的中层网络连根拔起,让他彻底失去在厂里兴风作浪的根基。到时候......”
陈枋安听得热血沸腾:“终于让我们等到这个时候,这段时间工人都憋坏了.......”
聂怀仁也缓缓点头,看着林墨。这个年轻人,不仅手艺超群,更有如此深沉的城府和清晰的战略眼光。以前只觉得他是不愿卷入是非,现在才明白,他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林墨的分析和计划,我同意。”聂怀仁沉声道,“老陈,你那边动作一定要隐秘、稳妥。收集证据要确凿,发动工人要核心可靠,宁缺毋滥。我这边也会动用一切资源,盯死李长海。我们保持联系,消息随时互通。”
“明白!”陈枋安重重点头,脸上已不见了刚才在“学习园地”里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般的专注和冷厉。
林墨站起身:“那我们就分头准备。李长海不会等太久,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和联络方式,随后,聂怀仁和陈枋安先后离开了办公室,身影很快融入了厂区暮色渐浓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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