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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对线（第1页）
林墨迅在脑海走迅速复盘了自己的准备，然后向着赵铁柱的方向走去，慢慢聚集过来的工人看到他的动作都主动给他让了一条道出来，他也学着找铁柱的样子从旁边搬了一张桌子在他们的正对面摆上，刘志军识趣地给他递了一张凳子。他平静地将凳子摆上桌面然后跳了上去，坐在凳子上才平静地开口。
“说完了？”
赵铁柱和李工都是一愣。他们预想过陈枋安可能会带人出来抵挡，甚至聂怀仁都可能闻讯赶来，以维持秩序的理由让军代表将周围的人疏散。却没想到，平日里沉着冷静、几乎从不参与这种场合辩论的林墨，居然在他们的对面直接摆出擂台跟他们对线。
“林墨同志，”李工很快调整好表情，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规劝”，“你的设计问题很严重。希望你端正态度，正确对待同志们的批评帮助。”
林墨看都没看他，目光扫过赵铁柱和他身后那些激动的人群，最后落在赵铁柱脸上，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住了现场的嘈杂：
“帮助？批评？”他微微侧头，像是真的在疑惑，“李工，赵厂长，你们二位，一个现在负责设计，一个领导三分厂生产。我想请教，李工你设计的那两套没有资产阶级情调‘东风’、‘红星’系列，在广交会上，订单有多少？华联公司那边，又卖出去几套？”
“赵厂长，你们三分厂这一年来的生产的产值有多少，为咱们厂、为社会贡献了多少价值？”
他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对方慷慨激昂的气球。
李工脸色瞬间涨红。赵铁柱梗着脖子：“那是新生事物，需要时间！是你们这些保守势力暗中阻挠……”
“新生事物？暗中阻挠？”林墨打断他，“李工，你连什么是资产阶级情调都不知道、我的设计为什么被接受也没搞不清楚，连自己设计的东西为什么不受欢迎都弄不明白，倒在这里大谈特谈别人的设计是‘小资情调’？”
“谁说在那边卖得好的就是资产阶级情调，他们那么没有工人吗？没有农民吗？按照我们卖出去的价格绝大部分买我们产品的都是工农阶级。懂吗？”
“你！”李工气得手指发抖。
“至于你说‘逸云’、‘磐石’这些系列脱离群众，讨好西方。”林墨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转向围观的人群。
“工友们，大家很多都参与过这些系列的制作。‘逸云’的线条，取自山峦起伏的简练；‘磐石’的稳重，源于基石累积的敦厚；‘青山’的意境，是对祖国山河的朴素歌颂；‘方寸·山水’，是在有限空间里寄托对自然无限的向往。这些灵感，哪一点脱离了脚下这片土地？哪一点不是劳动人民对美好生活最直接的感悟？”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沉静的力度：“这几个月，全城木工工人们反复讨论，我们大家也都参与到其中、最终大家公认的‘工农革命木工技艺讨论结果’里，明确写着：纹样提倡简练、富有劳动和生活气息，寓意积极向上。”
“我们夫妻的这些设计，哪一点不符合大家的共识？‘是哪个榫卯？是哪个纹样吗？需要我一一拆解给你们看吗？我们不是在输出商品，我们是在输出我们工农阶级对美的理解，对生活的态度！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输出革命’？”
这一番话，将对方扣来的“小资情调”、“脱离群众”的帽子，巧妙地用刚刚刚刚认可的“技艺讨论结果”框架化解了，甚至反向论证为“输出革命”。不少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二分厂工人露出思索的神情，下意识地点头。
赵铁柱见势不妙，立刻抓住另一个点猛攻：“巧言令色！那你用国内名贵木材低价卖给外国人，总是事实吧？这不是出卖国家利益是什么？”
林墨看向他，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赵厂长，你分管的是三分厂，所以可能不知道，我们外贸家具使用的主要硬木，大部分是使用我们自己赚的外汇配额，从苏联、东南亚等地进口的吗？我们用进口的原料，经过我们工人的手，加工成具有我们文化特色的产品，再出口换回更多的外汇。”
“这些外汇，用来购买国家急需的机器设备、技术资料。这一进一出，是国家在赚外汇，是工人在创造价值！到你嘴里，怎么就成了‘出卖国家利益’？按你的说法，我们赚外汇买设备帮助国家工业化也是在出卖国家利益？”
他逻辑严密，一下子把赵铁柱噎住了。涉及国家工业化政策，这个帽子他可不敢乱扣。
李工急赤白脸地插进来：“就算木材是进口的，你们设计的样式，就是不符合现在的革命精神！没有我们‘红星’、‘东风’系列旗帜鲜明！”
林墨终于将目光正式转向他，那目光平静，却让李工没来由地心底一寒。
“革命精神，”林墨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忽然问，“李工，你的‘红星’系列，是不是把红旗、齿轮、麦穗，直接雕刻在沙发扶手、椅子靠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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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工一怔，下意识点头：“那当然！这体现了鲜明的革命主题！”
“哦。”林墨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那我倒要问问，伟大领袖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要‘实事求是’。你把革命的象征、工农的精神符号，直接刻在用来坐、用来靠的家具上，日坐夜靠，这是对革命精神的尊崇，还是……一种不自觉的亵渎和庸俗化？”
“你胡说八道！”李工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尖利起来，“你这是歪曲！是污蔑！”
“是不是歪曲，大家心里有杆秤。”林墨不再看他，转而面向越来越多围拢过来的工人，声音清晰而稳定，“伟大领袖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里明确指出，文艺要为人民服务，要‘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统一，反对党八股，反对教条主义。”
“请问李工、赵厂长，你们把革命符号生硬嫁接，脱离实用和美感，搞形式主义，是不是另一种‘党八股’？你们脱离市场需求，闭门造车，导致国家损失宝贵外汇，是不是对‘为人民服务’宗旨的背离？你们利用革命口号，排除异己，打击真正干活的技术工人，这又符合哪一条领袖的教导？”扣帽子嘛谁不会。
他引经据典，话语平实却句句紧扣最高指示，将对方的指控原封不动地反弹回去，甚至拔高到了对方无法企及的理论高度。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耳光，响亮地抽在李工和赵铁柱的脸上。
现场一片寂静。不少工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平时说话简洁、很少争辩的林墨。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墨——言辞犀利，逻辑缜密，对领袖着作信手拈来，站在那里，像一杆沉稳而锋利的标枪，轻易就挑破了对方看似汹汹的阵势。
李工和赵铁柱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们准备了无数顶大帽子，却没想到林墨根本不接，反而用他们最熟悉的语言体系，将他们批驳得体无完肤。还反扣了几顶帽子回来，让他们感到无比烫手。
林墨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得意。
“你们自己要回去反思，我会跟陈厂长说让他也去对你们进行批评和帮助的，你们记得要端正态度。”他淡淡道，然后转过去跟下面的工人说道，“技术工人的本分，是把生产搞好，把国家交代的任务完成。至于别的，”他顿了顿，“自有历史和人民评判。”
说完，他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李工和赵铁柱，跳下桌子，对身后的工人点点头，又对刘志军等人示意了一下让他收拾擂台，便朝着车间方向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车间门内，空地上的人群才仿佛醒过来，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声。赵铁柱和李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这个林墨……藏得太深了！
消息很快传开。不仅传遍了家具总厂，也通过各种渠道，飘进了李长海的耳朵。
李长海站在办公室窗前，听着手下人略带紧张的汇报，久久不语。
他第一次发现，那个他一直试图掌控或排除的年轻八级工，或许远比他想象的要棘手得多。这不是一个只会技术的匠人，而是一个有思想、有胆魄、懂得利用规则、甚至能在意识形态层面进行反击的对手。
棋局上，一颗他原本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突然露出了锋利的棱角。
他缓缓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按在光滑的桌面上，眼神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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