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号早晨,四九城家具总厂的主干道上,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通知是前天傍晚紧急贴出的:“总厂全体革命职工大会,议题:统一思想,清算流毒,彻底扭转生产瘫痪局面,夺取革命生产双胜利!”措辞严厉,字字如刀。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终于要来了。
厂区中央那片最大的空场,已经被清理出来。用石灰粉草草画出的区域线条。主席台是用几张长条桌临时拼凑的,蒙着一块洗得发白、却依然能看出“抓革命,促生产”字样的红布,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人员按照某种心照不宣的秩序,被引导着分区站定、坐下。
左边,是人数最众、气势最盛的阵营。前面是一分厂主体生产线——原国营木器一厂的班底,李长海经营多年的基本盘。他们穿着相对整齐的工装,大多沉默着,眼神里有一种被长期灌输和集体情绪裹挟下的木然与戒备,直接占据了主席台左手最靠前、最显眼的位置。在他们身后,是一分厂卫星车间的工人,人数稍逊,神情更多是观望和不安。
紧挨着他们的,是三分厂的队伍。赵铁柱亲自坐镇,几个被他提拔起来的车间主任,努力将乱哄哄的队伍拢在一起往左边靠,但效果有限。队伍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截:前面,是以刘光天为首的一群年轻工人,他们臂戴簇新的袖章,脸上是压抑不住的亢奋和跃跃欲试,眼神扫视着旁边的二分厂区域;后面,则是一群年纪较大、神色憔悴或漠然的老工人,他们被挤在后面,大多低着头,或茫然地看着地面,与前面那群人的躁动形成鲜明对比。
中间靠右的位置,是后勤和行政人员。他们人数不多,散乱地站着或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彼此低声交谈着,脸上多是谨慎、疏离和事不关己的神情。这个群体,向来是各种风波中最易被忽略,也最善于自保的一群。
最右边,是二分厂的主体车间和卫星车间人员。与左边阵营那种被强行“组织”起来的整齐感不同,这里的气氛显得更……真实,也更复杂。几个新近被李长海、赵铁柱安插或提拔起来的中层——车间主任、工段长们,正焦急地四处走动,压低声音招呼着:“都靠拢点!别散了!”“按车间坐!快!”但工人们的反应大多是迟缓的、不情愿的。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抱着胳膊冷眼看着那些忙碌的中层,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抵触和怀疑。主体车间和卫星车间的工人并没有被刻意分开,熟悉的老伙计们自然地挨在一起,形成一个个以老师傅或骨干为中心的小团体。虽然人数只占全场大约三分之一,但那股沉默中凝聚的力量,却隐隐与左边喧嚣的阵势形成对峙。
主席台上,四把椅子。从左到右,依次坐着:眉头紧锁、脸色灰败的周明轩总工;腰背挺直、面色平静如水的李长海;神色沉稳、目光深邃的聂怀仁副厂长;以及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的赵启明副厂长。
空场的四周,散布着身着军装、荷枪实弹的驻厂军人。他们表情肃穆,如同雕塑般伫立着,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全场,将厂内沸腾的“革命”激情与外部更狂暴的动荡强行隔开,但也给这会场压上了一层更令人窒息的凝重。
李长海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又扫了一眼台下已然泾渭分明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决绝。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了面前那个带着嘶嘶电流声的铁皮喇叭。
“同志们!革命的工友们!”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洪亮和沉重,瞬间压下了全场的窃窃私语。
“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全体大会,是因为我们四九城家具总厂,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
开场便是定调,将会议拔高到关系工厂存续的高度。台下左边阵营中,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和挺直腰背的动作。
“厂子瘫痪了!机器不响了!工人同志们没活干,家里快揭不开锅了!这是什么原因?根子在哪里?”
李长海顿了顿,目光如电,猛地射向身旁的聂怀仁。
“根子,就在于我们厂里,盘踞着一小撮顽固的资本主义代理人和修正主义分子!他们长期把持重要岗位,推行一条彻头彻尾的唯生产力论、利润挂帅的资本主义路线!”
矛头直指,毫不拖泥带水。台下,刘光天等人已经忍不住挥舞拳头,低声喊起了口号:“打倒资本主义代理人!”
李长海抬手虚按,止住口号,声音更加激昂,开始具体“揭露”:
“先说聂怀仁同志!”他不再用“副厂长”的称谓,“你在龙成厂时期,就迫不及待地要挤进广交会!那时候,国家外汇多么宝贵?你为了所谓的‘出口创汇’,不惜动用本可用于国内建设的珍贵木材,低价卖给外国资本家!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出卖国家利益!是典型的买办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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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总厂,你更是变本加厉!开口闭口就是产值、利润、外汇!你把我们社会主义的工厂当成了什么?是你个人捞取政治资本、践行资本主义管理模式的试验田!你对工人同志,讲的是‘多劳多得’,实际上就是压榨!用冰冷的指标代替革命的热情,用奖金福利腐蚀工人阶级的革命意志!你这条路线,已经让我们厂在错误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每一顶帽子都又大又重,砸得台下鸦雀无声。聂怀仁面沉如水,放在膝上的手稳稳不动,只是目光平静地回视着李长海。
李长海心中冷哼一声,矛头转向陈枋安的方向:
“还有陈枋安同志!你搞的那套所谓的‘工农革命木工技艺要领’,听起来很革命嘛!可实质上是什么?是修正主义的遮羞布!是用一些新名词、新口号,企图为我们厂里那些封建行帮的旧手艺、旧规矩披上合法的外衣!你发起那些无休止的讨论,看起来是‘革新’,实际上是在挑动群众斗群众,制造分裂,破坏生产!正是因为你的这套东西,搅得厂里人心涣散,技术骨干被排挤,直接导致了我们生产的停滞和瘫痪!你要负主要责任!”
二分厂区域里,陈枋安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但都忍着没有发作。
李长海语气越发凌厉,目光扫视全场,仿佛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还有那个林墨!”他声音提高,“别看他年轻,手艺好,可他设计的那一套东西——‘逸云’、‘磐石’、‘青山’、‘方寸’——骨子里是什么?是精心包装过的资产阶级情调!是迎合西方审美、腐蚀我们工农兵革命意志的糖衣炮弹!他用这些看似高雅、实则空虚的东西,为我们厂所谓的‘外贸成功’粉饰太平,实际上是在为聂怀仁的资本主义路线摇旗呐喊,是他最得力的狗腿子和吹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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