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镰的那天,阿萝天没亮就醒了。准确地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睡着。前一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地烙饼,把土炕压得吱吱响,脑子里全是那片黍子地。她梦见黍子全倒了,被风刮倒的,被沙埋倒的,被虫子啃倒的,她急得大哭,哭醒了,发现枕头湿了一小片。她抹了抹眼睛,翻身坐起来,土窑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月光。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静悄悄的,风也没有,虫也没有,连狗都睡得沉沉的。她摸黑穿好衣服,是那件石婆奶奶给她缝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把头发胡乱拢了拢,用一根草绳扎起来,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她吓了一跳,停住,回头看了看炕上的小石头。小石头四仰八叉地睡着,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嘴巴微微张着,呼噜打得又轻又匀。阿萝放下心来,把门带上,踮着脚尖往外走。天还是墨蓝墨蓝的,星星密密麻麻地嵌在天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月亮挂在西边,又大又圆,把沙地照得白花花的。她的布鞋踩在沙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村里的土窑一座挨一座,黑黢黢地蹲在月光下,烟囱里没有烟,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
她跑起来。先是小跑,跑着跑着就越跑越快,两只胳膊甩开了,草绳扎着的头发在身后一飘一飘的。她跑出村子,跑上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土路,跑过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去年春天她跟萧寒一起种下的,现在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枝叶虽然还算不上茂盛,但在月光下那点绿意让她心里踏实。她没有停,继续跑,直到跑上那道矮坡。
然后她看见了那片黍子地。
一千亩黍子,在月光下一眼望不到边。沉甸甸的穗子把秆子压弯了,弯成一个一个温柔的弧,风从东边来,很轻很轻的风,穗子就跟着晃,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只手在轻轻鼓掌,又像谁在低声说话。阿萝站在坡上,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气,眼睛睁得圆圆的。月光照在黍子穗上,泛出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的光,可她知道那不是银白,那是金黄,是那种熟透了的、饱满的金黄。她蹲下来,蹲在田埂上,伸手掐了一穗。黍子秆有点韧,她使劲拧了一下才拧断,穗子落在她手心里,沉甸甸的,扎手。她用两只手掌夹着穗子搓了搓,壳碎了,碎成细小的渣滓,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去,留在掌心里的是一小捧金黄的米粒。她把米粒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清甜的、干燥的香气。然后她把米粒倒进嘴里,嚼了嚼,硬的,牙齿咬下去能感觉到米粒在碎开,可是嚼着嚼着就泛出甜味来,那种朴实的、粮食特有的甜。
熟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是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点:真的熟了。她站起来,把手里那根空穗子扔在地上,转身就往回跑。她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鞋底啪啪地拍着沙土,胸口咚咚地跳着,嗓子眼发干,可她顾不上。她冲进村子,冲过那些还在沉睡的土窑,冲到村东头那座最矮最小的窑洞前,一把推开门。
窑洞里黑漆漆的,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萧寒睡在靠墙的土炕上,骨杖靠在炕沿边上,那件青灰色的袍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阿萝跑到炕前,俯下身,两只手撑在炕沿上,喘着气喊:哥哥!哥哥!黍子熟了!
萧寒的眼睛睁开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没有立刻坐起来,只是看着阿萝,看着她跑得红扑扑的脸,看着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急不可耐的眼睛。然后他慢慢地坐起来,动作很慢,左手撑在炕上,右手去够骨杖。他的右手有点抖,阿萝看见了,赶紧把骨杖递到他手里。
哥哥你快点儿。阿萝跺着脚,黍子熟了!真的熟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单衣,阿萝已经从枕边把袍子拽过来,踮着脚往他身上披。萧寒任她折腾,等她把袍子系好了,才说:走,去看看。
两个人走出窑洞。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月亮淡下去了,星星也疏了。晨风比夜风凉一些,吹在脸上有点冷。阿萝走在前头,走得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萧寒,等他跟上来。萧寒走得不快,骨杖一下一下地点在沙土上,可他的步子很稳。阿萝放慢脚步,等他走到身边,然后悄悄伸过手去,扶住他的胳膊。萧寒没有说什么。
走到矮坡上的时候,东边的天已经泛出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晨光铺过来,一层一层地染在黍子地上,把那片银白染成了金黄。萧寒站住了。他站了很久,看着眼前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黍子地,看着那些沉甸甸的、压弯了秆子的穗子,看着风从东边来,穗子跟着风一浪一浪地起伏。他慢慢蹲下来,就像阿萝之前做的那样,掐了一穗,在掌心里搓了搓,把壳吹掉,看着那些金黄的米粒。他把一粒米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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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了。他说。声音平静,可是阿萝听出来,他的嗓子有点哑。
开镰。他说。
开镰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刮过了七个村子。天还没大亮,红柳洼的王老汉就敲着破锣把全村的人喊起来了:起来起来!开镰了!薪火村那边传话了,开镰了!石头沟的老张头把家里所有的镰刀都翻出来,坐在门槛上一把一把地磨,磨石蹭着刀刃,发出嚯嚯的响声,他老伴在灶上烙饼,烙了厚厚一摞,用粗布包了塞进他怀里。碱洼子的李寡妇把三个孩子从被窝里薅出来,最小的那个还在哭,她往他嘴里塞了块干粮,哭声就堵住了。三道梁的赵石匠把铁锤往腰上一别,想了想,又放下来,换了一把镰刀。
浩浩荡荡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向薪火村。两千多人,扛着镰刀的,背着筐的,挑着担的,赶着驴车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那条通往黍子地的土路挤得满满当当。路上扬起厚厚的尘土,尘土在晨光里翻腾,呛得人直咳嗽,可是没有人抱怨。阿萝站在地头,看着那些人从远处走过来,看着他们的脸被尘土蒙了一层,可眼睛都是亮的。王老汉走在最前头,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他看见阿萝就喊:丫头!黍子真熟了?
真熟了!阿萝大声回答。
王老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地头,蹲下去,掐了一穗,搓开,看着掌心里的米粒,手开始抖了。熟了熟了熟了……他念叨着,站起来,朝身后的人一挥手,开镰!
可真正的开镰令是铁骸喊出来的。铁骸站在地头最高处的一块石头上,他那条铁胳膊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他深吸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胸膛鼓起来,然后他张开嘴,吼了一声:开镰——!
那一嗓子像炸雷一样滚过黍子地。两千多人同时弯下腰去,两千多把镰刀同时举起来,镰刀刃上还沾着昨晚磨出来的水汽,在晨光里闪成一片碎银。然后镰刀落下去,刷的一声,割断黍子秆的声音清脆利落,两千多声刷连成一片,像一阵大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两千多捆黍子同时倒下,被割断的秆子茬口上冒着新鲜的汁液,那股清甜的、带点青草味的气息一下子涌出来,弥漫在晨风里。
阿萝跟在萧寒后面。萧寒弯着腰,左手攥住一把黍子秆,右手握着镰刀,一拉一割,一捆黍子就倒了。他的动作不快,可是稳,每一刀都割在同一个位置,茬口齐整。他右手腕上有伤,阿萝知道,那伤是去年冬天留下的,好是好了,可使不上大力气。她跟在他身后,他割倒一捆她就捡起来一捆,把散开的秆子拢一拢,用草绳在中间勒一道,扎紧了,抱到田埂上码好。她的手指被黍子秆上的细芒刺得又红又痒,手心磨出了血泡,泡破了,血渗出来,染在草绳上,染在黍子秆上,但她不觉得疼。她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涨,涨得满满的,要从嗓子眼溢出来。
小石头跟在她后头,人小,力气也小,可他不肯歇。他把阿萝扎好的黍子捆从田埂上抱起来,码到更高处,堆成一小堆。他抱一捆就要喘三口的气,额头上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他抬手用袖子擦一把,袖子上全是泥,擦得脸上也花了。青苗也来了,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的,瘦瘦小小的身子挤在大人堆里,拿着一根草绳在学扎捆。他扎得不好,松松垮垮的,一提就散。阿萝看见了,走过去蹲在他跟前,手把手地教他:你看,这样绕一圈,再绕一圈,勒紧,打结的时候使劲拉一下。青苗学了两遍,第三遍扎出来的就有模有样了。他抬起头,黑瘦的小脸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朝阿萝喊:阿萝姐,我扎好了!
阿萝伸手在他的捆上拽了拽,不松,于是笑了:扎紧点,别散了。青苗得了夸奖,劲头更足,蹲在那儿闷头猛扎,手指头被草绳勒出了红印子也不吭声。
收割从清晨持续到傍晚。太阳一点一点地从东边爬到头顶,再从头顶往西边滑下去。日头毒起来的时候,汗水把每个人的脊背都湿透了,粗布褂子贴在肉上,风一吹又凉飕飕的。没有人停下。有人渴了,就跑到地头的水桶边,舀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抹嘴又回去继续割。有人饿了,从怀里掏出早上揣的干粮,一边割一边啃,干粮渣子掉在黍子茬上,又弯腰捡起来塞进嘴里。阿萝看着那些佝偻的、埋着头在黍子地里起伏的人影,看着那些镰刀一挥一起的弧光,听见那些喘息声、咳嗽声、偶尔的吆喝声、还有黍子秆成片倒下的刷刷声,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太阳落山的时候,西边的天烧成了一大片紫红色,云彩像被火燎过的棉絮,一缕一缕地挂在半空。最后一捆黍子被割倒了,最后一茬秆子立在了暮色里。一千亩黍子,全部割完了。地头上堆起了一座一座的金色小山,七块地,七座山,红柳洼的、石头沟的、碱洼子的、三道梁的、薪火村的、还有另外两个小村子的。那些黍子堆连绵起伏,比沙漠里的沙丘还高,还大,还沉。阿萝直起腰来,她的腰酸得几乎要断了,两条腿像灌了铅,可她还是跑起来。她跑到最近的那堆黍子跟前,扑上去,把脸埋进去。黍子秆上还带着一天的日头味儿,暖烘烘的,干爽爽的,扎得她脸痒痒的,可她不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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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秤的活从傍晚一直过到半夜。各村的村长带着各自的人,各过各的秤。红柳洼的王老汉蹲在秤旁边,看秤杆子翘起来,他的嘴就咧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石头沟的老张头抱着秤砣,盯着刻度,眼睛都不眨一下。碱洼子的李寡妇把黍子捆一捆一捆往秤上码,码一捆就在心里记个数,数着数着,她忽然蹲下去捂住了脸。旁边的人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呜呜咽咽地说了句: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专管薪火村这边的秤。她做事认真,每一捆都要过两遍,称完还要翻来覆去地检查捆扎得紧不紧,有没有夹带沙土。她的手在发抖,从傍晚就开始抖,一直抖到半夜。她的声音也在颤,每报一个数,嗓子眼里就像塞了一团棉花。黍子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加,一千斤,两千斤,五千斤,一万斤……码在账本上的墨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到最后全加起来的时候,火炼仙子停住了。她看着账本上那个数字,又从头到尾加了一遍,再加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黍子……黍子一共……十五万三千斤!
十五万三千斤。
那五个字像一把火,扔进了干草堆里。轰的一下,整个地头炸了。欢呼声震天响,有人把秤砣扔到天上去了,秤砣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没人管。有人抱着黍子捆在原地转圈,转着转着把自己转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还咧着嘴笑。王老汉的眼泪流下来了,流进他的白胡子里面,他也不擦。老张头跪在地上了,捧起一把黍子放在鼻子底下闻,闻着闻着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李寡妇哭得最凶,她把三个孩子搂在怀里,又哭又笑,最小的那个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使劲挣了几下才挣开。
阿萝也捧起了一把黍子。她把手掌摊开,月光照在那些金黄的米粒上,每一粒都饱满圆润,像一颗一颗的小太阳。她把黍子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直钻进肺里——是阳光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是汗水的味道,是石婆奶奶嘴里念叨了无数遍的仓满了的味道。她转过头去看萧寒。
萧寒站在人群外面,拄着骨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笑,可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翘起的那一点弧度,阿萝一眼就看见了。他的眼睛看着那些堆成山的黍子,看着那些笑着哭着跳着的人,看着那片被割得干干净净的、露出黄土茬子的土地。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月光,是从他眼底深处透出来的。
新米入仓的第二天,天才蒙蒙亮,萧寒就起来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拄着骨杖出了村。阿萝追上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上了去石婆墓的那条小路。那条路弯弯绕绕的,两边长着半枯的野草,露水打在上面,萧寒的裤脚很快就湿了半截。阿萝跑着跟上去,也不说话,就走在萧寒身边,时不时地伸手拨开路边伸出来的荆棘条子。
石婆的墓在村后那座矮丘的半腰上。墓上的草枯了,黄黄的一片,被风刮得东倒西歪,有些草根都露出来了。去年清明阿萝在墓前种的那几粒黍子,现在也熟了,三株,穗子金黄金黄的,沉甸甸地垂着头,跟山下那片一千亩的黍子地一样饱满。阿萝蹲下来,先用手把那些枯草一根一根地拔掉,拔得干干净净。她的手指被草茎划了几道口子,渗出血珠来,她用嘴吮了吮,继续拔。拔完枯草,她小心地把那几株黍子割下来,三株并成一束,用一根红绳扎好了,端端正正地摆在墓前的土台上。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包,打开,里面是她昨晚上悄悄留下的一把新米。她把新米撒在墓前的土台上,金黄的米粒落在褐色的泥土上,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石婆奶奶,阿萝的嗓子有点紧,她清了清,又说了一遍,石婆奶奶,新米下来了。今年收了好多好多,十五万三千斤呢。够吃三年了,你放心。她的声音越说越轻,说到最后那个的时候,鼻子里酸酸的,眼眶里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阿萝身后,看着那座矮矮的土坟。坟上的土有些塌了,是去年冬天那场大雪压的。他记得石婆走的那天也是冬天,天冷得呵气成冰,石婆躺在炕上,手枯得像一把干柴,抓着他的手腕,嘴唇翕动着说:啥时候……仓满了……啥时候就不怕了……他当时点了头,点了很多下,可石婆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石婆,萧寒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谁似的,十五万三千斤。他说完这四个字停了一会儿,风从矮丘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去拨。你活着的时候老说,啥时候仓满了,啥时候就不怕了。现在仓满了,你不用怕了。
风吹过来,把墓前的新米吹走了几粒。那几粒黄澄澄的米顺着土坡滚下去,滚进枯草丛里不见了。阿萝看着那几粒被吹走的米,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擦了一把又一把,可擦不完。石婆奶奶吃了,她抽着鼻子说,她吃了。萧寒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了按,掌心温热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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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收节定在八月十六,月亮最圆的后一天。前一天晚上,薪火村就热闹开了。男人们在村东头空地上搭灶台,用石头垒了十几个大灶,灶膛里塞了干柴,火苗子蹿起一人多高。女人们忙着洗菜切肉,几十只羊是早早就杀好了的,剥了皮,掏了内脏,架在案板上剁成大块。大铁锅一口一口地支起来,羊肉倒进去,加上从井里打来的清水,放几块老姜和一把花椒——花椒是三道梁的人带来的,是他们去年自己在山坡上种的,晒干了收在罐子里,轻易不舍得用,今晚上全拿出来了。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羊肉的香气一股一股地往外飘,把整个村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蒸黍子干饭的大甑子也架起来了,一层一层地码了十几层,白汽从甑盖的缝隙里嗤嗤地往外喷。阿萝蹲在灶前添柴,火苗映得她脸红扑扑的,额角上汗珠子滚下来,她用手背一抹,手背上就多了一道黑印子。小石头和青苗围着灶台转,时不时踮起脚往锅里瞅一眼,阿萝就伸手在他俩脑袋上各拍一下:瞅什么瞅,还早着呢。
桌子从村东摆到村西,从村南摆到村北,摆了五百张。其实那不是桌子,是门板,是炕板,是找石匠赵老三现劈的木板,下面垫着石头或木墩子,歪歪扭扭的,用手一推就晃。可没有人嫌弃。天还没黑透,人就坐满了。两千多人,把薪火村的每条巷子都填得满满当当,坐不下的就蹲在田埂上,端着碗,碗里是奶白的羊肉汤和堆得冒尖的黍子干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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