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站起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他拄着骨杖,站在最前头那张最大的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碗酒。他看了看左边,左边是红柳洼的人,王老汉正把缺了门牙的嘴闭紧了,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他看了看右边,右边是石头沟的人,老张头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还在不自觉地摩挲着,像是捏着一把镰刀柄。他看了看前面,前面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两千多双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今年,萧寒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大家辛苦了。
不辛苦!两千多人齐声喊,那一嗓子把屋檐下的麻雀都惊飞了。
明年,萧寒继续说,咱们种两千亩,收三十万斤。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都穿暖,都有房子住。
好——!这一声拉得更长,更响,有人在拍桌子,拍得门板砰砰地响。
萧寒把碗里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酒是红柳洼的人自己酿的,度数高,辣,顺着喉咙下去像一条火线。萧寒喝得急了,呛着了,弯下腰直咳嗽,咳得脸都红了。阿萝在他旁边坐着,赶紧拽他的衣角,小脸皱成一团:哥哥,你不能喝就别喝了。萧寒摆摆手,又咳了两声,哑着嗓子说:丰收节嘛,喝点。阿萝噘着嘴,把脸扭到一边去,可手还拽着他的衣角没松开。
篝火是戌时三刻点起来的。那堆柴火是七个村子的人一起砍的、一起背的、一起码的,足有半人多高,干透了的沙枣木和红柳枝,一点就着。火苗子腾的一下蹿起来,蹿得比人还高,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外溅,溅在黑夜里像一朵一朵转瞬即逝的花。两千多人围着一个巨大的火堆,里三层外三层,火光把每一张脸都照得通红通红的,眼睛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王老汉第一个跳起来了。他把碗往地上一搁,两只胳膊一展,身子一拧,就跳起了红柳洼的老舞。那舞不好看,粗粗笨笨的,一会儿跺脚一会儿拍手,可他跳得认真,白胡子在火光里一翘一翘的,旁边的人给他打拍子,啪啪啪,啪啪啪,越来越快,王老汉就跟不上拍了,左脚绊了右脚,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众人哄堂大笑,笑声把夜风都推出去老远。
老张头唱起了石头沟的歌。那歌没词,就是哎——嗨——哟——地拖着长音,拖得又高又远,像从山沟沟里甩出去一条长绳,甩到天上去了。石头沟的人跟着他一起唱,十几条嗓子拧成一股,歌声在沙漠上空荡荡地飘着,飘得人心也跟着往上浮。
李寡妇带着碱洼子的女人们跳起了圈圈舞。她们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转着圈地跳,脚底下碎碎地倒着步子,身子扭过来扭过去,粗布裙子在火光里转成一朵一朵的大花。阿萝看着看着就坐不住了,她把手里的碗塞给小石头,然后一头扎进了跳舞的人群里。她拉着小石头的手,小石头拉着青苗的手,三个人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三条滑溜溜的泥鳅。阿萝的脸红扑扑的,嘴巴咧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眼睛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火炼仙子端着一大盘羊肉从人群里挤过来。那盘羊肉切得厚厚的,肥瘦相间,还冒着热气,油脂在火光里闪着亮。她挤到阿萝跟前,把盘子往她面前一送:来,趁热吃。阿萝拿起一块,先递到青苗嘴边,青苗张嘴就是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田鼠,嚼了两下就咽了,嘴又张开了:还要。阿萝又塞了一块给他,又拿了一块给小石头,然后自己才拿起一块小的,咬了一口。羊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就化了,满嘴都是浓郁的肉香和花椒的微麻,烫得她直哈气,可舍不得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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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的酒碗一次次地满上,一次次地喝干。有人醉了,抱着黍子捆不撒手,嘴里念叨着仓满了仓满了,念叨着念叨着就歪在地上睡着了,鼾声打得比篝火的噼啪声还响。有人哭了,蹲在灶台后面抹眼泪,抹完了又端着碗挤回人群里,继续笑继续唱。孩子们在人群的腿缝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没啃完的羊骨头,油汪汪的嘴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热闹是他们的。萧寒拄着骨杖,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篝火,一个人走到了村口。
村口有一块青石头,被风吹雨打得圆溜溜的,面上光滑光滑的。他坐在上面,背靠着那棵歪脖子老榆树,看着远处。远处是沙漠,月光下的沙漠像一片银白色的海,连绵不绝的沙丘在月光下分出明暗两面,明面白得耀眼,暗面黑得深沉,起伏着,一直延伸到天边去了。天边的星星和沙丘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他坐了很久,久到肩上的袍子被夜露打湿了一层。身后是沸反盈天的歌声和笑闹声,身前是死寂的、亘古不变的沙漠。他坐在这中间,像坐在两个世界的交界上。
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她从篝火那边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头发跑散了,草绳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黑头发披了一肩。她跑到萧寒身边,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石头上,往他身上一靠,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哥哥,她的声音还带着笑过之后的哑,你怎么不去跳舞?
不会跳。
骗人。阿萝晃着他的胳膊,你会的。去年你在红柳洼跳过的,我都看见了。
萧寒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那片沙漠,沉默了很久。风从沙漠深处吹过来,带着沙土那种干干的、涩涩的味道,也带着秋天夜里特有的凉。阿萝缩了缩脖子,往萧寒身边又靠了靠。
阿萝。
你长大了。
阿萝愣了一下,然后把脑袋从他肩膀上抬起来,使劲摇:没长大。阿萝还是小孩子。
小孩子不会说这种话。萧寒侧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眉眼被照得清清楚楚。阿萝发现他的眼角好像多了两道细细的纹路,去年还没有的。他的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也没刮。可他的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深,静,像那口沙漠里的老井。
阿萝是特殊的,阿萝认认真真地说,石婆奶奶说的,阿萝是特殊的。
萧寒看着她那张被火光映过又被月光洗过的脸,看着她还带着孩子气的圆润的腮帮子,看着她鼻尖上沾着的一小点黑灰——大概是添柴的时候蹭上的。他嘴角微微翘了翘。他说,阿萝是特殊的。
风又吹过来了,比刚才更大一些,吹得那棵歪脖子老榆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阿萝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飘到了萧寒的脸上,痒痒的。阿萝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然后又伸出手,握住了萧寒的右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指节粗大,掌心里有一层厚厚的茧子,可指尖没有温度,像握着一块石头。
哥哥,你冷不冷?
不冷。
骗人。阿萝把他的右手两只手掌合在一起,捂在自己两只手里,你的手是凉的。
萧寒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阿萝握着的手,阿萝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掌心热乎乎的。那股热从她的掌心一点点地透过来,透进他的皮肤里,透进他的骨头里,像一小簇火苗在慢慢地焐。
没事,他说,过一会儿就暖了。
阿萝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只手还不够,她又把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让他的掌心贴着她热乎乎的脸颊。阿萝的手暖和,她说,阿萝的脸也暖和。
萧寒愣了一下。他看着月光下阿萝仰起来的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无比认真的眼睛,看着她把他冰凉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小小的手。然后他笑了,笑得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眼角那两道细纹也弯起来。
他轻轻地说,阿萝的手暖和。阿萝的脸也暖和。
远处,篝火还在烧。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歌声还在唱,笑声还在传,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偶尔飘过来一两下。两千多个人在这片沙漠深处的土地上,吃着羊肉,喝着烈酒,跳着舞唱着歌,过着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他们的笑声在夜风里荡出去,荡过黍子茬子地,荡过那条土路,荡过那道矮坡,一直荡到沙漠边上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围着篝火狂欢的这个夜晚,一支商队正从东边的大城出发。骆驼的驼铃在夜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驼背上载着满满当当的货物——布匹用粗麻布裹着,捆得结结实实;盐装在羊皮袋子里,每一袋都有半人多高;糖是稀罕东西,装在陶罐里,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还有十几把铁犁,犁头是新打的,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领头的商人姓黄,矮胖矮胖的,骑着一头青灰色的骡子,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他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自己的驼队,又抬头看看前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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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他走过很多回了。以前是给纪无咎送货,纪无咎不在了之后,这路就断了。可前些日子他在集市上听人说,薪火村今年大丰收,赊粮的账能还了。他当时正坐在茶馆里喝茶,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薪火村?那个鸟不拉屎的沙子窝?赊粮的账能还了?他放下茶碗,当天就回去点了货,把库房里压箱底的好东西全翻出来,装了满满二十匹骆驼。伙计问他,老板你这是干啥?他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慢悠悠地说了句:还账去。
夜风把驼铃的声音送出去很远很远。送过沙丘,送过戈壁,送过那片被月光照得白茫茫的荒地,往西边去,往薪火村的方向去。薪火村的丰收,就像一阵风一样,从篝火旁吹起来,吹过七个村子,吹过集市,吹过大城,正在一点一点地,吹向更远的地方。
而村口那块青石头上,萧寒和阿萝还坐在那里。阿萝把萧寒的手捂在自己怀里,捂得暖暖的。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终于撑不住,歪在了萧寒的肩膀上,鼻子里发出又轻又匀的呼吸声。萧寒没有动。他让她靠着,一只手被阿萝捂着,另一只手拄着骨杖,脊背挺得直直的,坐在月光下,看着远处那片银白色的、安静的沙漠。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片沙漠还会在那里。可他身后这片土地,这片长出了十五万三千斤黍子的土地,已经不一样了。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7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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