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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灌浆2(第2页)

阿萝带着孩子们挖树苗。烂泥塘边的土又黏又湿,树苗的根扎得深,一锹下去带起一大坨湿泥。阿萝蹲在地上,两只手抠着树苗根部的土,一点一点地往外扒,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她抠了足足一刻钟,才把一棵红柳苗完整地挖出来,根须一根没断。她把树苗举起来看了看,枝子上已经冒出了嫩红的小芽,毛茸茸的,像小娃娃的睫毛。她笑了,把树苗小心地放在旁边的草席上,扭头对青苗说:你挖的时候慢点,别把根拽断了,根断了就活不成了。青苗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小骨铲,学着阿萝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挖。他挖了一会儿,忽然了一声,从泥里拽出一根细细白白的东西,举到眼前看。阿萝姐,这是啥?阿萝凑过去一看,是一根新发的根须,嫩得透明,尖上顶着一点点绿。她高兴地说,苗子活了,新根都长出来了!青苗也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豁了口的牙。他把那根根须轻轻放回泥里,继续挖,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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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树的场面更热闹。孩子们两人一组,一个扶着苗,一个培土。小石头和虎子合伙种一棵沙枣,小石头蹲在地上把坑挖好了,虎子把沙枣苗搁进去,扶得笔直,小石头往里填土,填一层踩一层,踩实了,又填一层,再踩。虎子问:踩那么实,根会不会憋死?小石头理直气壮地说:阿萝姐说的,根要跟土贴紧了才能喝水!虎子撇撇嘴不吭声了,把苗子扶得更直些。阿萝种那三棵胡杨,她找了三块最好的位置,就在地北边最中间,正对着风口。她挖的坑比别人挖的深出一截,坑底铺了一层沤过的草肥,再把胡杨苗放进去,培土的时候格外小心,一层土一层水地灌,让泥浆把根须裹得严严实实。三棵胡杨种完了,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退后两步看了看。三棵胡杨苗笔直地站在地边上,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三个小哨兵。她拍拍手上的泥,对着那三棵苗子说:你们可要好好长,长大了帮我们挡风。

种完树,阿萝又跑到地边堆草垛那边帮忙。火炼仙子带着人已经堆了七八个大垛,干草和枯枝垒得有一人多高,顶上压了几块石头,怕被风卷跑。阿萝抱起一捆干草往垛上摞,她的个子矮,踮着脚尖往上举,脸红红的,腮帮子鼓着使劲。火炼仙子走过来,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草捆,轻轻松松搁到垛顶上,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种完树了?阿萝点点头,喘着气说:种完了,三棵胡杨,全种上了。火炼仙子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没再说什么。阿萝觉得火炼仙子今天比平时和蔼些,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好像多了点暖意。她心里一热,干活更有劲儿了,又跑去抱草。

灌浆到第十天的时候,蚜虫来了。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几颗,趴在最靠南那块地的穗子背面,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阿萝每天早上都去地里翻穗子看,那天她翻到第五穗的时候,手指尖摸到一层麻麻赖赖的东西,她把穗子翻过来,凑近了看,穗子背面的壳叶上密密麻麻趴了一层的蚜虫,黑黑的、小小的,挤挤挨挨地爬来爬去,看得人头皮发麻。她的手指一哆嗦,穗子差点掉地上。她赶紧又翻了几穗,一穗比一穗多,最厉害的那穗上,蚜虫已经叠了两三层,黑乎乎的一片,像撒了一把煤灰。她的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劲儿从嗓子眼往上顶,她捂住嘴干呕了一下,眼角泛出泪花。

她跑去找萧寒,这次没有喊,她怕喊出来惊着别人。她跑到萧寒跟前,拽住他的袖子,把手里那穗翻过来的穗子举到他眼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发抖的:哥哥,虫又来了。比去年还凶。

萧寒接过那穗黍子,翻过来一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阿萝注意到他的拇指在穗柄上用力地捻了两下,指节泛白了。他把穗子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又用手指捻死了一只蚜虫,看了看指头上那点黑绿的汁液。喷灰水。他放下穗子,说,去年用灰水治住了。今年早备了灰,现在就动手。

火炼仙子带着人早就备好了十几大缸的草木灰水。她在后场支了三口大锅,烧火的烧火,泡灰的泡灰,过滤的过滤。草木灰倒进木桶里,加上水,用木棍使劲搅,搅得灰水浓稠泛白,再用细麻布一层一层地滤,滤掉渣子,装进一个个大木桶里。天还没亮透,火炼仙子就站在场院中间喊了一声:抬桶!下地!匠人们一人扛一个木桶,手里攥着大扫帚,踏着露水往地里赶。

阿萝也扛了一个木桶。桶比她腰还粗,装满了灰水沉甸甸的,她扛在肩上,腰弯下去,步子一深一浅的。到了地头,她把桶放下,抓起一把大扫帚,蘸饱了灰水,举起来往黍子穗上洒。灰水从扫帚的竹梢上甩出去,细细密密的雨丝一样落在穗子上,落在叶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蚜虫被灰水一沾,顿时扭动起来,黑黑的虫身拧成一团,没扭几下就不动了,僵在穗子上,灰水干了以后变成一层白白的膜。阿萝一穗一穗地洒,扫帚在她手里上下翻飞,胳膊抡得发酸,肩膀疼得像要脱臼,她咬着牙不吭声。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腿,灰水溅在她的脸上、脖子里,凉飕飕的,混着汗水一起往下淌。她洒完了一行,又洒第二行,一垄一垄地往前走,腰弯得久了,直起来的时候嘎巴嘎巴响。

青苗跟在她后面,小手里攥着一把比他脑袋大不了多少的小扫帚,背着一个用葫芦壳做的小水桶,桶里装了小半桶灰水。他学阿萝的样子,蘸饱了灰水,踮着脚往穗子上洒。他人矮,够不着高处的穗子,就蹦一下洒一下,蹦得满头大汗,两条小短腿酸得直打颤,他也不肯歇。小石头在他旁边,个子比他高半头,够得着,一穗一穗洒得认真,嘴里还数着数:一穗,两穗,三穗……洒完一行,回头喊:阿萝姐,我洒完了!阿萝从另一行里探出头来,声音哑哑的:再洒一遍!虫太多了,一遍不够!小石头扁扁嘴,又从头洒起。青苗也跟着从头洒,他刚才蹦得太猛,脚底板磨出了泡,走一步嘶一下,但他攥着小扫帚的手攥得紧紧的,指头都白了,一声苦也没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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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灰水洒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傍晚,地里全是扫帚甩灰水的声音,,像下雨。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阿萝终于洒完了最后一行。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插,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软得像面条,胳膊抬都抬不起来了。她瘫坐在黍子行间的泥地上,仰着脸,大口大口地喘气。夕阳从西边照过来,照在她脸上,她那张被灰水和汗水糊花了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她伸手够了一穗黍子翻过来看,穗子上的蚜虫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也蔫蔫的爬不动了。她舒了一口气,胸口的石头落了地。这时候她看见萧寒拄着骨杖从田埂那头走过来,走得很慢,右脚一拖一拖的,他的膝盖又疼了。阿萝想站起来去迎他,可腿使不上劲儿,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只好坐在地上朝他挥手:哥哥!虫压住了!

萧寒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那张花猫一样的脸,伸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灰水。他的袖子粗粝粝的,擦在脸上沙沙的,但阿萝觉得暖乎乎的,眼眶热了一下。他说,歇会儿。

可蚜虫刚压下去,金龟子又来了。铜绿色的壳,拇指大小,一到夜里就从沙土里钻出来,嗡嗡地飞,趴在穗子上咔嚓咔嚓地啃。东边那片地势最高的黍子地最先遭了殃,一夜之间,半块地的穗子被啃得豁豁牙牙的,像被狗啃过的骨头。天刚亮铁骸就跑来报告,那张黑红的脸气成了紫红色,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嘎巴响,嘴上的燎泡又破了一回,血丝挂在嘴角上。盟主!您快去看看!他的嗓子吼哑了,金龟子!铺天盖地的金龟子!

萧寒跟着铁骸走到东边那块地。地头上一片狼藉,穗子东倒西歪,壳叶碎了一地,那些被啃了一半的籽粒露出里面青白色的瓤,干巴巴地蔫在穗壳里。萧寒蹲下来,用树枝扒开地表的浮土,土里密密麻麻全是金龟子的幼虫,白花花的蛴螬在土里蠕动。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默了很长时间,蹲在那里一动不动。铁骸急得在旁边团团转,脚把地踩得乱七八糟。阿萝站在萧寒身后,看着他微微弓着的脊背,看着他后颈上那些被汗水粘住的头发,心里揪得慌。

终于,萧寒站起来了。他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沉声说:金龟子喜欢亮光。夜里在地头点火,它们会被火光引过来。再用网捞。他说完转头看了一眼火炼仙子,火,越多越好。姜师傅那边连夜编网,套长竿,捞。

那天夜里,黍子地边上点燃了几百堆火。火光冲天而起,把整片黍子地照得亮如白昼,黍子穗子上的露水被火烤得蒸腾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草腥味。金龟子从四面八方飞过来,铜绿色的壳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小流星,噼里啪啦地撞进火堆里,烧得滋滋响。火炼仙子带着人守在火堆旁边,一人守一堆,不停地往火里添枯枝,火苗子窜得老高,热浪烤得人脸皮发紧。姜师傅带着百工阁的十几个匠人,一人一根长竿,竿头上套着用麻绳编的密网,像捞鱼一样朝着空中飞舞的金龟子兜过去。一兜一兜,金龟子撞进网眼里,密密麻麻的,兜满了就往地上一倒,哗啦啦像倒豆子。匠人们的手被麻绳磨出了血,一层皮磨掉了也不停手,换了只手继续捞。

阿萝也守着一堆火。火烤得她半边脸发烫,另半边脸凉飕飕的,她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短竿,竿头套了个小网兜,看见金龟子飞来就兜。她兜了一网,网里密密麻麻挤了几十只金龟子,铜绿色的壳在火光里晃得人眼花。她把网往地上一磕,金龟子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有些被摔晕了,腿还在蹬,有些直接掉进火堆里,嗤啦一声冒一股青烟。她低头看着那些烧焦的金龟子壳,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石婆的脸浮在她眼前,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眯着眼睛坐在沙丘上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金龟子虽然吃庄稼,可它也是沙漠里的生灵。它要吃,人要活,这就是命。

阿萝把竿子放下了。她没有再兜,就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金龟子朝火里飞,一只一只地烧着。她看得发怔,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泪意逼回去了。这时候萧寒拄着骨杖走到她旁边,挨着她坐下来。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照得清清楚楚。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只手放在阿萝的脑袋上,轻轻地拍了拍。

天亮的时候,火灭了。地头上堆了十几筐烧焦的金龟子,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焦糊味。空中的金龟子稀稀拉拉没几只了,黍子穗子上的啃痕也停了。铁骸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筐里的死虫子,又看了看被保住的黍子穗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嘴上的燎泡结了痂,黑红黑红的一小块。

灌浆灌到第十八天,浆水开始变稠了。阿萝记得萧寒说过浆变稠了就要收了,她一大早就跑到地头,掐了最中间那株黍子最顶上那穗,放在手心里搓。这回搓出来的不再是白浆,是黄黄的面,黏黏的,能捏成团。她用指尖捏了一小团黄面搁在舌头上,面在舌尖化开,一股子厚实的、粮食特有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口腔。不再是青草味的清甜,是沉甸甸的、暖融融的甜,像冬天炉灶上煨着的那碗糊糊。她含着那口面,舍不得咽,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笑,抹了把脸,站起来朝萧寒那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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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她跑到萧寒跟前,把手心里那团黄面举到他眼前,浆干了!面成了!

萧寒接过她手心里那团黄面,放在手心里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的鼻翼微微翕动,那股粮食的香气钻进鼻腔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点亮光很短暂,但阿萝看得清清楚楚。他把那团面放回阿萝手心里,嘴角翘起来,那是阿萝很少见到的、舒展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再等几天。他说,等穗子全黄了,就收。

几天?阿萝仰着脸问。

十天。萧寒说。

阿萝掰着手指算了算,十个指头掰完了,又从头掰了一遍,抬起头来笑了:十天以后,就能吃新米了?

萧寒点了下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谁。

阿萝笑了。她站起来,转过身去,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黍子地。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每一穗黍子上,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金黄的颜色从穗尖往穗根慢慢地沁染,像有人拿笔蘸了金粉一笔一笔地涂。风吹过来,整片地沙沙地响,穗子碰着穗子,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摩擦声,像成千上万的人在轻声细语。她站在地头,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满是粮食的、阳光的、丰收的香气。她心里涨得满满当当的,忍不住开口唱起来,声音脆生生的,顺着风飘出去: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

灌浆的最后几天,萧寒每天晚上都去地里转一圈。拄着骨杖,从村东走到村西,从村南走到村北,一块地一块地地看。阿萝跟在他后面,也一块地一块地地看。月光照在黍子地上,穗子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片静静的海。萧寒走到哪块地头就停下来,弯下腰,掐一穗看看,搓开,捻一捻,闻一闻,再放回去。阿萝学着他的样子,也掐、也搓、也捻、也闻。她发现东边那块地的穗子压弯了腰,穗头快要垂到地面上,西边那块地的穗子还翘着,穗尖朝天。她指给萧寒看:哥哥,东边的熟了,西边的还没。

萧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点了下头。嗯。明天先收东边的。他说完没有立刻走,而是在地头站了很长时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黍子穗子上。阿萝站在他旁边,学他的样子也站着不动。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凉丝丝的。她偷偷看了萧寒一眼,看见他微微仰着脸,看着天上的月亮,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他的眼角有一点点湿润的光,在月光下一闪就没了。

那天晚上,阿萝做了一个梦。她梦见沙漠变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海里有好多好多黍子,穗子金黄金黄的,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翻起金色的浪。她坐在黍子地里,两只手捧着一大碗新米,米粒白得发亮,冒着腾腾的热气,香气钻到鼻子里,暖融融的。她用骨勺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新米又软又糯又甜,甜得她整个心都化开了。她在梦里笑了,笑得咯咯响,笑着笑着就醒了。她睁开眼,帐篷外面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她躺在草席上,嘴角还翘着,心里满满的都是那股新米的甜味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又笑了。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7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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