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能吃饱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施肥!苗壮!茁壮成长!
苗长到膝盖高的时候,萧寒每天都要去地里转一圈。从村东走到村西,从盐湖边走到暗河旁,一块地一块地地看。三百亩地,五十多块,大的十来亩,小的只有几分地,散布在村子的四面八方。全部走下来,少说也有七八里路,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萧寒来说,每一步都是煎熬。他的右腿在阴天里疼,在晴天里也疼,走路疼,站着疼,坐着也疼,只有躺着的时候稍微好一点。但他从来不说疼,脸上也看不出疼。
他拄着骨杖,走在田埂上。田埂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都是黍子地,黍子苗已经长到他大腿高了,墨绿的叶子伸到田埂上,刮着他的衣角。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蹲下去,看一株苗,翻一翻叶子,捏一捏杆子,闻一闻土。
看到哪块地的苗黄了,他皱眉头。苗黄是缺肥,他蹲下来,用手指在苗根旁边挖一个坑,看看土的颜色,捏一捏土的湿度,然后把坑填上,心里盘算着该什么时候施肥,施多少肥。
看到哪块地的苗倒了,他蹲下来扶。苗倒的原因很多——风太大,水太多,根太浅,虫咬了。他先看根,根没烂,就扶起来,培点土,压实。根烂了,就拔掉,补种。
看到哪块地的苗太密,他间苗。苗太密了不行,挤在一起,争水争肥争阳光,谁都长不好。他把那些弱的、小的、歪的拔掉,只留最壮的,一尺留一株,不多不少。
看到哪块地的苗太稀,他补种。从密的地方挖几株过来,带土移栽,浇透水,盖上草帘子遮阴,等缓过苗来再掀开。
阿萝跟在他后面,一开始只是跟着走,后来也开始看。她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看叶子,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虫,有没有病。她看得比萧寒还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翻,从下翻到上,从里翻到外。她的眼睛尖,有时候萧寒没看到的虫卵,她能先看到。
“哥哥,这片叶子有虫卵。”她蹲在一株苗前,用手指轻轻托起一片叶子,小心翼翼地翻过来。
萧寒走过去,拄着骨杖蹲下来。叶子的背面,靠近叶脉的地方,有几粒小小的、黄黄的虫卵,比芝麻还小,一粒一粒地排列着,像一串微小的珠子。虫卵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黏液,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掐掉。”萧寒说。
阿萝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对准那些虫卵,轻轻一掐,噗的一声,虫卵破了,黄黄的汁液溅出来,沾在她指甲上。她把掐掉的虫卵放在手心,用另一只手的指甲碾碎,又碾了几下,直到变成一小摊黄色的糊糊,才拍掉。
从那以后,阿萝每天都要去地里翻叶子。一片一片地翻,一棵一棵地看,从头翻到尾,从左边翻到右边。看到虫卵就掐,看到病叶就摘,看到小虫子就捏死。她的手上全是绿色的汁液和黄色的虫浆,洗都洗不掉,但她不在乎。
马熊笑她。“阿萝,你比虫还勤快。”
阿萝正在掐一片叶子上的虫卵,头都没抬。“不勤快,苗就没了。苗没了,秋天就饿肚子。饿肚子,难受。”她说着,又掐破一粒虫卵,汁液溅到她下巴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马熊不笑了。他蹲下来,笨手笨脚地翻开一片叶子,眯着眼睛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阿萝,虫卵长啥样?”
“小小的,黄黄的,一撮一撮的,像小米粒。”阿萝说着,翻过一片叶子指给他看,“你看,这就是。”
马熊凑过去看了半天,终于看清了那几粒比芝麻还小的黄点点。他伸出手,用粗大的手指去掐,但手指太粗了,掐不中,反而把叶子掐了一个洞。他骂了一句娘,改用指甲尖,小心翼翼地掐下去,噗的一声,掐破了。他看着手指上那点黄黄的汁液,突然笑了。“娘的,种地比打猎还费劲。”
“打猎是为了活,种地也是为了活。”阿萝认真地说,“不一样的是,打猎一枪的事,种地要天天伺候。”
马熊看着这个不到十岁的小丫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蹲在那里,半天没说话,然后默默地翻开了下一片叶子,继续找虫卵。
萧寒巡田!每天亲自查看苗情!守望!
苗长到齐腰高的时候,开始抽穗了。不是一下子抽的,是一点一点抽的。先是最早种的那几块地,靠近暗河的那几块,土最肥,水最足,苗长得最壮。穗子从叶鞘里钻出来,青青的,嫩嫩的,像一个个害羞的孩子,先探出一个小脑袋,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外长。一天长一点,一天长一点,从一小截变成一大截,从青绿色变成淡黄色,穗子上开始分出一个个小小的籽粒,鼓鼓囊囊的,像怀孕的肚子。
然后是其他的地,一块接一块,像约好了似的。东边的抽了,西边的也抽了;南边的抽了,北边的也抽了。三百亩黍子,像一片绿色的海洋,风一吹,穗子随风摇摆,沙沙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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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蹲在地头,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青色的穗子。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沙漠里最亮的那颗星星。她看着穗子一天一天地饱满,一天一天地变黄,心里像装了一只小兔子,扑通扑通地跳。
“哥哥,抽穗了。”她说。声音不大,但里面装满了东西,装满了说不出来的欢喜。
萧寒站在她身边,拄着骨杖,目光从近处的穗子一直看到远处的穗子,从东边一直看到西边。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的眼睛眯了眯,但嘴角的线条是放松的,是那种很少见的、几乎称得上柔和的表情。
“今年能收多少?”阿萝仰头问他。
萧寒没有马上回答。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三百亩,一亩按最低的算,一百五十斤,就是四万五千斤。如果风调雨顺,苗不死,虫不咬,鸟不啄,天不旱,能到两百斤一亩,那就是六万斤。他想了想,取了一个折中的数。“风调雨顺的话,能收五万斤。”
“五万斤!”阿萝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半天合不拢。她伸出两只手,把十个手指头全都张开,数了数,又数了数,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摔了个跟头。“五万斤!那咱们能吃饱了!天天吃三顿!顿顿吃干的!”
“能吃饱。”萧寒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还能存下很多。”
“存下来干啥?”阿萝歪着脑袋。
萧寒的目光越过黍子地,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沙漠的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黄色的天际线和漫无边际的沙丘。但他看到的不是沙丘,他看到的是明年的地,后年的地,大后年的地。他看到黍子从三百亩变成一千亩,从一千亩变成一万亩,一层一层地往外扩,一圈一圈地往外推,直到整个沙漠都变成黍子地,直到这片吞噬了无数人的沙海,第一次向人低头。
“存下来,明年种更多的地。后年种一千亩。大后年种一万亩。种到整个沙漠都变成黍子地。”他说得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地里的苗又长了半寸。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阿萝见过的那种东西——不是希望,不是盼望,比希望更硬,比盼望更沉,是一块铁,是一根骨头,是敲不碎砸不烂的东西。
阿萝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酸,但她笑了。她站起来,面向那片一望无际的黍子地。风吹过来,穗子沙沙地响,像在唱歌。她也跟着唱起来,声音清清亮亮的,在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风沙大,风沙急,妈妈护我不迷离。沙丘高,沙丘低,如今我种黍子地。黍子黄,黍子密,妈妈你看——这片地,是孩儿种下的……”
她唱着唱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在笑,眼泪挂在笑脸上,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萧寒没有说话。他拄着骨杖,站在她身边,看着那片在风中摇曳的黍子地。风吹过穗子,吹过叶子,吹过他的脸,吹过阿萝的头发。他的右腿在疼,很疼,但他站着,没有动。
黍子地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对他们说——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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