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每天也去唱歌。她不跟别的孩子一起唱,一个人蹲在地头,唱那首妈妈教的歌。她唱着唱着,有时候会想起妈妈的脸,但妈妈的脸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和一双眼睛。她唱到“妈妈背我过沙地”的时候,声音会轻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阿萝,你妈妈呢?”有一次,石头沟的一个叫小虎的孩子问她。
阿萝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让人看到她的眼睛。小虎知道自己问错了话,赶紧说:“我帮你浇水去。”跑了。
鸟患!沙雀啄食嫩苗!护苗之战!
苗长到一筷子高的时候,该浇水了。
三百亩地,几十口井。井都是浅井,最深的不超过两丈,但沙漠里的井,白天打了水,晚上渗一宿,第二天再打,水还是那些水,不多不少,刚好够人喝。现在要浇三百亩地,水就不够了。
萧寒带着人在盐湖边又挖了几口井。盐湖的水是咸的,不能喝,但浇地可以。黍子这东西,不那么挑,咸一点也能活,只是长得慢一些。他们把盐湖边的井水挑到地里,跟甜井水掺着浇,一棵苗半瓢咸水半瓢甜水,苗喝得咕咚咕咚的。
男的打水,女的挑水,孩子帮着倒水。清晨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干到日头落山,除了吃饭,几乎不歇。打水的人把木桶系在井绳上,扔进井里,手腕一抖,桶翻了,灌满水,再一把一把地拽上来。拽一桶水要喘几口气,拽十桶水胳膊就酸了,拽五十桶水肩膀就肿了。但没有人停下来,因为苗在等水。
挑水的人更累。两只木桶装满水,少说也有七八十斤,挑在肩上,走在松软的沙地里,一步一陷,脚踝埋进沙子里,拔出来,再迈一步,再陷进去。从井口到地里,少说也有三四百步,来回一趟,肩上的皮就磨破了。破了也要挑,在破皮上垫一块破布,继续挑。
萧寒也挑水了。他把骨杖别在腰后,骨杖卡在腰带里,杖头朝上,杖尾朝下,像一把别在腰后的剑。他用右肩扛着扁担,扁担压在肩膀上,刚缠好的麻布带子下面就是磨破的皮肤,扁担一压,血就从麻布里渗出来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在田埂上,右腿在扁担的重压下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骨头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扎,一下一下的,从膝盖一直疼到脚踝。
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前方,步伐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又一步。扁担在肩膀上一上一下地晃动,水桶里溅出水花,落在沙地上,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阿萝跟在他后面,也挑着一担小桶。桶是姜师傅给她特制的,用一小截红柳木挖空做成的,很小,只能装半桶水,大概十斤出头。对大人来说这不算什么,但对阿萝来说,已经很重了。她细胳膊细腿的,扁担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像压了一座山。她咬着嘴唇,小脸涨得通红,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阿萝,你放下,叔叔挑。”铁骸心疼地说。他刚从井口打了一担水上来,看到阿萝摇摇晃晃地挑着那对小桶,肩膀上那块布都被汗湿透了。
“不用。”阿萝摇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阿萝能挑。”
“你太小了,这担子对你太重了。”铁骸伸手去接她的扁担。
阿萝侧了一下身子,躲开了他的手。“哥哥说过,自己的地自己浇,自己的苗自己护。这是阿萝的地,阿萝能行。”
铁骸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腿,看着她肩膀上那条被扁担压出的红印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挑起自己的担子走了。
他知道,这孩子跟她哥哥一样,犟。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水挑到地里,一勺一勺地浇在苗根上。不能浇在叶子上,浇在叶子上太阳一晒,叶子会烧。不能浇太快,浇太快水会冲走根部的土,苗会倒。要慢慢的,沿着苗根周围的土,一勺一勺地淋下去,让水一点一点地渗进土里,浸到根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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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蹲在一株苗前,右手握着木勺,左手扶着膝盖,一勺一勺地浇。她浇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勺水都等它完全渗进土里了,再浇下一勺。水渗进土里,苗的叶子轻轻抖了一下,像打了个激灵,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绿得发亮。她把木勺放在一旁,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那片叶子。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凉丝丝的,滑滑的,像摸到了一条小鱼的肚子。
“哥哥,苗喝水了。”她回头看着萧寒,眼睛亮亮的。
萧寒刚挑了一担水过来,正弯着腰把水倒进地头的蓄水坑里。听到阿萝的声音,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过来。“嗯。”
“喝饱了,就能长高了。”阿萝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像她自己喝了饱水一样。
“嗯。”萧寒又应了一声,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如果仔细看的话。阿萝看到了,笑得更开了。她又舀了一勺水,小心地浇在另一株苗上,嘴里轻轻念叨着:“喝吧喝吧,喝饱了长高高,长高了抽穗穗,抽了穗穗结籽籽,结了籽籽咱们就有饭吃了……”
旁边的马熊听到了,笑得不行。“阿萝,你这是在跟苗说话?苗听得懂?”
阿萝头也不抬,一本正经地说:“当然听得懂。石婆奶奶说了,地有灵性,种在地里的东西都听得懂人话。你说好话,它就长得好。你说坏话,它就长得赖。你要是骂它,它就死了给你看。”
马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奶奶的,老子活了几十年,头一回听说苗还听得懂人话。”他一边笑一边蹲下来,凑到一株苗跟前,小声说了一句:“好好长啊,长不好老子把你拔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萧寒说:“你看,说了坏话,它也没死嘛。”
萧寒没理他。
水浇下去,苗像被唤醒了似的,一天一个样。昨儿还只到脚踝,今儿就到小腿了;昨儿还只有两片叶子,今儿就分出三四片了。叶子从嫩绿变成翠绿,从翠绿变成墨绿,叶面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像小兔子的耳朵。
挑水浇地!一桶一桶从井里打水浇灌!汗水浇灌!
苗长到小腿高的时候,该施肥了。
去年秋天积的肥,堆在村后的粪坑里,用土封着,沤了整整一个冬天。开春的时候打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臭气熏天,隔着半条村都能闻到。粪是沤好了的,黑乎乎的,软塌塌的,像一坨坨黑泥,用手一捏就散,里面全是草籽和没消化干净的秸秆。
一筐一筐地挑到地里,一勺一勺地埋进土里。不能直接放在苗根上,会烧根;也不能放得太远,苗吃不到。要沿着苗根周围挖一圈浅沟,把粪埋进去,再用土盖上,让肥慢慢地渗到土里。
阿萝也施肥。她用一个小木铲,在苗根旁边挖一个小坑。坑不能太深,深了苗根够不着;也不能太浅,浅了肥会被太阳晒干。她用手量过,大概两个指节那么深,刚好。挖好坑,她舀一勺肥,小心地倒进坑里。肥很臭,臭得她直皱眉头,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但她没有停。她一只手捏着鼻子,一只手往坑里倒肥,倒好了,再把旁边的土拨过来盖上,用木铲拍实。
“阿萝,你歇歇,我来。”火炼仙子走过来说。她刚挑完一担肥,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的。她看着阿萝那副被臭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不用。”阿萝头也不抬,又挖了一个坑。“石婆奶奶说过,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肥多了,苗才壮。苗壮了,穗才大。穗大了,粮才多。粮多了,才能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有力气干活了,才能种更多的地。种更多的地了,才能收更多的粮……”
火炼仙子听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像背课文一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跟你哥哥一样,是个种地的料。你哥哥是地里长出来的,你也是地里长出来的。”
阿萝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火炼仙子。“我哥哥说,人本来就是地里长出来的。人吃地里的东西,死了埋回地里,变成土,再长出新的东西。人就是地,地就是人。”
火炼仙子不笑了。她蹲下来,把手伸进土里,抓了一把。土是温热的,松松软软的,从指缝间漏下去。她看着那些漏下去的土,看了很久。
肥施下去的头几天,看不出什么变化。苗还是那些苗,叶子还是那些叶子,绿油油的,不高不矮。但到了第五天,第七天,苗像吃了药一样猛长。叶子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厚,杆子一天比一天粗,从筷子粗变成手指粗,从手指粗变成小拇指粗。叶子黑绿黑绿的,厚实得像小巴掌,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疯长的苗,嘴角微微翘起。他的目光从一株苗移到另一株苗,从这一垄看到那一垄,仔细得像在数数。他蹲下来,掐了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品了品,然后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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