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鸟群就扑了下来。沙雀不怕人,饿急了的鸟更不怕人,它们像箭一样射进黍子地里,落在嫩苗上,嘴巴一张一合,咔嚓咔嚓地啄。嫩苗太脆了,鸟嘴一碰就断,就像用剪刀剪的一样,齐刷刷地断了。沙雀的动作快得惊人,一眨眼就能啄断三四株,脖子一伸一缩,把嫩尖吞下去,又去啄下一株。
阿萝扔下水桶,冲进地里,挥舞着双手,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鸟被惊飞了,但不是飞走,只是飞到地那头,落下来继续吃。阿萝又跑到地那头,鸟又飞到地这头。她跑来跑去,累得气喘吁吁,鸟却像跟她捉迷藏一样,从这块地飞到那块地,啄完这块啄那块。
等她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已经有好大一片黍子苗遭了殃。那些被啄断的苗,只剩下一小截光秃秃的茎杆立在土里,顶上的嫩尖不见了,像一个个没了脑袋的士兵。光杆活不了,过几天就会枯死。阿萝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光杆,心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使劲忍着,不让掉下来。
“哥哥,鸟吃苗。”她回头看着萧寒,声音里带着哭腔。
萧寒拄着骨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看了看地里那些被啄断的苗,又看了看远处盐湖边飞来的又一群鸟,沉默了一会儿。“赶。”
怎么赶?
马熊带着人在石头沟的地头扎了几个草人。他们找来干枯的红柳枝,扎成人的形状,穿上不要的破衣服,戴上烂草帽,远远看着,确实像个真人。马熊还在草人手里插了一把破扫帚,看着更像那么回事了。他把草人竖在地头,位置摆得刚好,让鸟从哪个方向飞过来都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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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鸟不敢落了。它们在天空盘旋,绕了好几圈,远远地看到地头站着人,就不敢下来了,扑棱着翅膀飞回了盐湖边。马熊高兴坏了,拍着大腿说:“娘的,几个草人就管用了!”
第二天,鸟又来了。它们先在天空飞了一圈,仔细观察那些“人”。草人不会动,不会走,不会发出声音,风吹过来的时候,衣服呼啦呼啦地响,但就是不动弹。有几只胆子大的沙雀降低了高度,贴着草人的头顶飞过去,草人没反应。又有一只更胆大的,直接落在了草人的肩膀上,还歪着脑袋啄了啄草人的帽子。
草人纹丝不动。
那只沙雀蹲在草人肩膀上,拉了一泡屎,然后得意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招呼同伴:过来吧,没事,这不是人,这是假的。
呼啦一下,几百只沙雀落进了地里,啄苗的啄苗,拉屎的拉屎,好不热闹。马熊气得直骂娘,拿石头砸,砸死两只,但鸟太多了,根本砸不过来。他跑到地头,一脚把那个被鸟拉了屎的草人踹倒了,嘴里骂骂咧咧:“你们这些扁毛畜生,等老子编个网,把你们全扣了!”
“用网。”姜师傅说。
姜师傅是村里最会编东西的人。他年轻的时候跟着商队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外头的人用网捕鸟。他找了粗麻绳,又找了几根又细又韧的红柳条,蹲在院子里编网。他的手很巧,枯瘦的手指上下翻飞,麻绳在柳条间穿梭,打结,拉紧,再打结,再拉紧。阿萝蹲在旁边看,看得入了迷。
“姜爷爷,你怎么会编这个?”
“年轻的时候学的。”姜师傅头也不抬,“当年在河西走廊,看见回回人用这个捕鸟,学了几天。没想到老了用上了。”
“能抓到鸟吗?”
“不是抓。”姜师傅纠正她,“是吓。鸟怕网。它们看到网,就不敢落。”
网编好了,很大,一丈见方,网格细密,挂在几根木杆上,支在地头。风吹过来,网轻轻晃动,麻绳在风里发出嗡嗡的声音。鸟飞过来,远远地看到那张晃动的网,不敢落,掉头飞走了。
但网只有几张,三百亩地,支不过来。
“敲锣。”铁骸说。
铁骸从村里翻出几面破锣。这些锣还是当年村里的戏班子留下的,戏班子早就散了,锣也锈得不像样子,铁骸用砂纸磨了磨,凑合还能用。他把锣挂在不同的地头,叫人轮流敲,当当当,声音大得震耳朵。鸟被吓跑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因为它们发现,锣的声音虽然大,但它不会动,敲锣的人打一棒子换一个地方,敲一会儿歇一会儿,鸟就在歇的间隙落下来,吃饱了再飞走。
人不能一直在那里敲。地还要种,水还要浇,肥还要施,几百口人的吃喝拉撒都要管,哪有那么多闲人整天站在地头敲锣?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在地里啄食的鸟。鸟越来越多,从几十只变成几百只,从几百只变成上千只。盐湖边的沙雀几乎全来了,连平时不怎么吃粮食的沙鸡、斑鸠、乌鸦也来了,乌泱泱的一大片,落在地里,像铺了一层灰色的毯子。
他看着那些鸟,看了很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阿萝站在他身边,紧张地看着他,不敢说话。
“让阿萝来。”萧寒说。
阿萝愣了一下。“哥哥,干啥?”
“唱歌。”
“唱歌?”阿萝眨了眨眼睛,没明白。
“鸟怕人。”萧寒说,“你在地头唱歌,鸟就不敢来了。”
阿萝蹲在地头,一开始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她蹲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下,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轻轻地唱起来。
“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风沙大,风沙急,妈妈护我不迷离……”
这是她很小的时候妈妈教的歌,那时候她还不会说话,妈妈抱着她,在风沙里走,嘴里哼的就是这个调子。后来妈妈不在了,她有时候在梦里听到这个调子,醒来就忘了,但今天,她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被鸟啄断的黍子苗,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首歌就从心里涌出来了。
她的声音很小,刚开始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但唱着唱着,她的声音大了一些,清清亮亮的,在清晨的空气里飘荡。风把她的歌声吹到黍子地里,吹到那些啄食的鸟身上。
鸟真的不来了。不是怕歌,是怕人。阿萝在地头,有人声,鸟不敢落。有几只胆大的想落,刚准备俯冲,听到歌声,翅膀一抖,又飞上去了。
但阿萝不能一直唱。她唱累了,停下来喝口水,鸟就趁机落下来。她一开口唱,鸟又飞走。她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嗓子都哑了。
“得有人一直在地头。”萧寒说。
从那天起,各村都派了孩子在地头唱歌。红柳洼有三个孩子,石头沟有两个,碱洼子有三个,三道梁有两个。都是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嗓子亮,精力旺,坐不住,让他们在地头唱歌,比让他们干别的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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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洼的孩子唱红柳洼的歌:“红柳条,编筐子,编个筐子装沙子。沙子沉,沙子重,压得爷爷弯腰走……”石头沟的孩子唱石头沟的歌:“石头硬,石头多,石头缝里长萝卜。萝卜甜,萝卜脆,吃个萝卜不喝水……”碱洼子的孩子唱碱洼子的歌:“碱地白,碱地苦,碱地上长着骆驼刺。骆驼刺,扎手疼,拔下来泡水喝……”三道梁的孩子唱三道梁的歌:“三道梁,三道坡,梁上住着老阿婆。阿婆老,腿脚破,天天背着柴火过……”
这些歌有的好听,有的难听,有的根本算不上歌,就是在喊。但孩子们不在乎,他们唱得很大声,很起劲,像是在比赛谁唱得最响。歌声此起彼伏,从东边传到西边,从北边传到南边,整个黍子地都笼罩在孩子的歌声里。
鸟被歌声吓跑了。它们不怕草人,不怕网,不怕锣,但怕人。孩子们在地头,鸟不敢落。孩子从早唱到晚,鸟就从早饿到晚,饿着饿着,就不再来了。黍子苗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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