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耕的活干完了,地翻了,肥积了,种子选了,水渠清了。现在只等一场雨。
雨不来,不能种。种早了,不出苗。种晚了,没收成。种地的人,得听老天爷的。
萧寒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还黑着,星星还在天上挂着,他就醒了。他躺在草棚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盐湖边沙雀的叫声,听着远处沙漠里什么东西在响。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骨杖,那根杖冰凉冰凉的,摸起来像骨头——本来就是骨头,是他在沙漠里捡的,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大腿骨,磨光了,用火烤硬了,就成了他的第三条腿。
他撑着骨杖坐起来,右腿又开始疼了。那种疼是钻心的,从膝盖一直疼到脚趾头,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里扎。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阿萝还睡着,蜷缩在草堆上,像一只小动物。她的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只耳朵,那耳朵在月光下是半透明的,能看到细细的血丝。
他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草棚。外面冷,沙漠的春天早晚温差大,白天能晒脱一层皮,晚上能冻掉一层皮。他把兽皮袄裹紧了些,那件袄子是阿萝用兔皮拼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暖和。他拄着骨杖,一步一步地往村口走。
村口那片沙丘是这一带最高的地方,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红柳洼,能看到远处的盐湖,能看到更远处的沙漠。他每天站在那儿看天,看东边,看云有没有来。
天还是黑的,东边有一点点发白,像鱼肚子。星星还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黍子在黑布上。他盯着东边看,看了很久,眼睛都看酸了。没有云。天边干干净净的,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今天也不来。”他小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右腿拖着,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骨杖在沙地里戳出一个一个的小洞,像种坑。
第二天,他又来了。天还是黑的,东边还是没云。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来,天天没有云。
阿萝也跟着他。第一天她是被他的动静吵醒的,草棚小,他一起床她就醒了。她揉着眼睛追出来,光着脚,踩在沙地上,沙子凉凉的,扎脚。
“哥哥,你去哪儿?”
“看天。”
“我也去。”
她就跟着了。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天天跟着。她站在他旁边,仰着脑袋看天,看着看着就打哈欠,打着打着就往他身上靠。他也不推开她,就用骨杖撑着自己,让她靠着。
“哥哥,什么时候下雨?”
“快了。”
“快了是多久?”
萧寒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他盯着天边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也在问自己:快了是多久?三天?五天?十天?他不知道,他不能这么说。他是首领,他是大家的主心骨,他不能说他不知道。他说不知道,大家的心就慌了。地还没种,心慌了,地就种不好了。
“快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一些,像是在说服自己。
阿萝看着他,看着他被风沙吹得粗糙的脸,看着他右眼那道疤,看着他拄着骨杖的手——那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洗不掉的泥。她记得这双手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这双手干干净净的,会刻木头,会给她编草蚱蜢。现在这双手只会握骨杖,只会刨土,只会一粒一粒地埋种子。
她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手冰凉,粗糙,像沙石。她的小手暖乎乎的,软绵绵的,像刚发芽的豆苗。
萧寒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盼雨!萧寒每天看天等雨!(望天收)
红柳洼的人也在盼雨。王老汉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天,看完天再看地,看完地再看自己的手。他六十多岁了,手掌全是老茧,硬得像石头。他这一辈子种了无数次地,每次种地之前都盼雨,每次盼雨都盼得心焦。他知道这种滋味,像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人坐不住,站不稳,吃不下,睡不着。
“老天爷,给点儿雨吧。”他蹲在土屋门口,仰着脑袋跟天说话,“不用多,一点儿就够。下多了也浪费,就一点儿,让地湿一湿,让种子能发芽就行。”
天不理他,蓝汪汪的,连一片云彩都没有。
石头沟那边,铁骸也在看天。他不像萧寒那样站在高处看,他站在村口的大石头上看,仰着脖子,像一只等雨的蛤蟆。马熊蹲在旁边,啃着一块骨头,啃得满嘴油。
“大哥,你别看了,看也看不来。”
“闭嘴。”铁骸说,“你不懂种地。”
“我是不懂,但我懂天。这天啊,三天内下不了雨。”
“你怎么知道?”
“我屁股知道。我屁股一干,就不下雨。我屁股一湿,就下雨。现在我这屁股干得能擦出火星子来,你说下得了雨不?”
铁骸回头瞪他一眼,马熊赶紧闭嘴,继续啃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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碱洼子那边,火炼仙子也在看天。她站在村口那棵死胡杨下面,仰着脸,闭着眼睛,让风吹在脸上。她不是在看云,她是在闻风。风里有水汽,她闻得到。风里有沙尘,她也闻得到。她闻了很多年,闻得鼻子比狗还灵。
“没有。”她睁开眼睛,叹了口气,“风是干的,从西边来的,翻过了整片沙漠,一点儿水汽都没带来。”
她身后站着一群女人,都看着她,都等着她说话。她是碱洼子的首领,她说有雨就有雨,她说没雨就没雨。
“再等等吧。”她说,“总归会来的。”
女人们点点头,散了,该干啥干啥。有人去挑水,有人去挖野菜,有人在家搓麻绳。日子总得过,不能因为不下雨就什么都不干了。
三道梁那边,老张头也在看天。他不是专门看的,他是赶着羊群出去的时候顺便看的。羊群咩咩叫着,从他面前走过,一只接一只,像一条灰色的河。他站在旁边数,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一百二十三只的时候停下了,不是因为数完了,是因为忘了。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了。
“算了,不数了,跑不了。”他自言自语,抬头看天。天蓝汪汪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头皮发烫。
“这鬼天气。”他骂了一句,赶着羊群往盐湖那边走。盐湖那边草多,羊能吃饱。吃饱了好下崽,下崽了能换粮食,换了粮食能吃饱。种地的事,他帮不上什么忙,他能做的就是多放羊,多积粪,粪是上好的肥料,有了肥料,地就能多打粮食。
雨是在一个夜里来的。
那天晚上,萧寒又没睡着。他躺在草棚里,听外面的风声。风大了,呼呼地响,吹得草棚顶上的芦苇杆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上面走。他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棚顶,心里想着那些种子。种子堆在薪火仓里,用陶罐装着,用兽皮盖着,怕受潮,怕发霉,怕老鼠偷吃。那是两千多人的命,一粒都不能少。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风声,风声他听得多了,闭着眼睛都能分出东南西北。这个声音不一样,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只小虫子在棚顶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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