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最后一场雪,是在一个夜里化的。
没有风,没有雨,雪就那么悄没声儿地化了,像一块糖含在嘴里,不知不觉就没了。阿萝后半夜醒来过一次,草棚外面还是白茫茫的,月光照在雪上,亮得刺眼。等她再醒来,天刚蒙蒙亮,棚顶透进来的光就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白,而是一种湿漉漉的灰。
她躺在干草铺上,盯着棚顶看了好一会儿。棚顶的茅草上本来挂着一层雪,现在雪没了,茅草湿透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水。有一滴正好落在她额头上,凉丝丝的,顺着鼻梁滑下来,痒痒的。她伸手抹了一把,翻了个身,看到萧寒还睡着。
萧寒睡觉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醒着时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的脸像一块石头,什么都看不出来,喜怒哀乐都压在里面,压得死死的。睡着的时候,那些压着的东西就露出来了。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连做梦都在扛着什么重东西。他的头发又长了些,乱糟糟地散在干草上,灰白的颜色在晨光里显得更白了。脸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被风吹日晒得黑红黑红的。
阿萝轻轻地坐起来,把身上盖的兽皮褥子往萧寒那边扯了扯。萧寒的右腿露在外面,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但还是能看到底下的肿胀。那条腿比左腿粗了一圈,皮肤发亮,像灌满了水的皮囊。绷带的边缘渗出一圈淡黄色的水渍,还带着一点暗红色的血痕。
她盯着那条腿看了一会儿,喉咙里堵堵的,像咽了一块没嚼烂的树根。
“哥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萧寒没醒。
她不再叫了,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推开草棚的门。
门一推开,一股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味的风就扑了过来。阿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那风是甜的。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外面。
地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黄褐色的沙土。沙土是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发面团上。没化的雪东一块西一块地堆在地面上,脏兮兮的,上面落满了灰和草屑,像一件穿旧了的白衣服上的补丁。远处的沼泽那边,雾气腾腾的,像一口大锅在冒着蒸汽。沼泽里的芦苇还是枯黄的,但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看着就不那么死气沉沉了。
太阳刚出来,红彤彤的,像一团火。光从东边射过来,把整个薪火村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草棚的茅草屋顶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的,太阳一照,亮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屋檐在滴水,一滴一滴的,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有的小坑已经积了水,亮晶晶的,像一面面小镜子。
阿萝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水滴。一滴水落下来,“啪”的一声,砸出一个新坑,泥土溅开来,落在她脚面上。又一滴,再一滴,像有人在轻轻地敲着地面。
“哥哥,雪化了。”她回过头,对着草棚里喊了一声。
草棚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骨杖戳在地上的“笃笃”声。萧寒拄着骨杖,一步一步地走出来。他走路的样子很难看,右腿完全不能弯,只能直直地戳出去,再用骨杖撑着身体往前拖。每走一步,他的嘴角就抽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很大的疼。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睛半睁半闭的,像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先抬头看了看天,眯着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太阳光把他的脸照得更清楚了,那层黑红的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白皮,一说话就裂开一道小口子,渗出一点血来。
他看了好一会儿天,然后低下头,看着远处的荒地。荒地还是灰蒙蒙的,但那种灰已经不一样了。冬天的灰是死的,像骨灰一样,没有一点活气。现在的灰是活的,上面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像大地的呼吸。
“该备耕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咕咚一声,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阿萝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那条从额头一直划到下颌的疤痕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那种平静不是不在乎,是把所有的急、所有的慌、所有的怕都压到了最底下,面上什么都不露。
“今年不能再晚了。”他又说了一句,像是在跟阿萝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去年春耕晚了。
晚了一天,又一天,又一天。等到地全化了冻,能下种了,已经比往年晚了快半个月。萧寒那时候刚被抬回来,右腿断了,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炭,昏昏沉沉的,连水都喝不进去。村里的事是火炼仙子和铁骸在管,但两个人都不懂农时,光等着天暖,等着地化,等着雨来。
结果天没等来,雨也没等来。黍子种下去,出苗就稀稀拉拉的,一亩地连一半的苗都没出齐。出出来的苗也黄巴巴的,瘦得像根线,风一吹就倒。到了夏天,旱了四十多天,水渠里的水干了,井里的水也下去了一半,苗渴得叶子都卷起来了,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到了秋天,收上来的黍子颗粒不饱满,瘪的多,饱满的少,一把抓下去,三分之二都是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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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收成,连糊口都不够,更别说留种了。
萧寒躺在床上养伤的那几个月,阿萝每天给他喂水喂饭,换药换绷带。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话:“晚了……晚了……种晚了……”
阿萝那时候不懂,以为他说的是梦话。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说梦话,他是心疼。心疼那些地,心疼那些苗,心疼那些饿着肚子熬过一冬的人。
所以今年,雪一化,他就开始动了。
“哥哥,地还没全化呢。”阿萝看着远处那些还冻着的硬土块,“现在备耕,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萧寒拄着骨杖,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右腿拖在后面,在湿沙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地不化,人想办法让它化。肥不沤,人想办法让它沤。种子不选,人一粒一粒地选。农时不等人,咱们得等农时。”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弯腰抓起一把湿土,放在手心里捏了捏。土是冰凉的,湿漉漉的,还有些冻硬的小颗粒没化开,硌在手心里。他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是春天的味道。
“再等三天,地就全化了。”他把土扔掉,拍了拍手,“三天之内,各村要把人动员起来。地要早翻,肥要早积,种子要早选。水渠要挖深,井要淘干净。能提前做的,都提前做。等天暖了,直接下种,一天都不能耽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在地上。
当天下午,萧寒就让阿萝去各村送信,让村长们第二天一早到薪火村来议事。
阿萝跑了一下午,红柳洼、石头沟、碱洼子、三道梁,一个村一个村地跑。她的腿短,跑不快,跑到最后一个村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三道梁的赵石匠正在院子里打石镐,看到阿萝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吓了一跳。
“阿萝?你一个人跑来的?天都快黑了,你不怕野狼?”
“不怕。”阿萝喘着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哥哥说了,明天一早,各村村长去薪火村议事。备耕的事。”
赵石匠放下锤子,看着阿萝。这丫头跑了一下午,脸跑得红扑扑的,头发散了一半,鞋上全是泥,但眼神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知道了。”赵石匠说,“我明天一早就去。你吃了饭再走?”
“不了。”阿萝转身就跑,“我哥哥等着我呢。”
赵石匠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阿萝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摇了摇头。“这丫头,跟她哥哥一个脾气,急得很。”
第二天一早,各村村长就都来了。
红柳洼的王老汉来得最早。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骑着一头瘦驴,走了十几里路,到了薪火村的时候,太阳刚露头。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小老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又深又密,眼睛很小,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两把锥子。手上有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羊皮袄,腰里系着一根草绳,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塌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当家的人呢?”他从驴背上跳下来,扯着嗓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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