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狼躲进洞里不出来,黄羊跑到沙漠深处去了,连沙鼠都不见踪影。马熊带着人出去打猎,有时候一整天都打不到一只猎物,空手而归。回来的时候,每个人的脸都是青的,嘴唇干裂,眉毛上结着霜花。
有一天,马熊带人去了一百多里外的戈壁滩。那里有一些沙鼠洞,沙鼠在洞里存了粮食,准备过冬。沙鼠的粮食不多,但能吃。沙鼠的肉也能吃。
马熊蹲在一个沙鼠洞前面,用匕首挖洞。沙鼠洞很深,洞口不大,但往下挖,越挖越宽,像一个小坛子。沙鼠打洞很厉害,能打一人多深,洞里分好几个岔,有的岔是睡觉的,有的岔是存粮的,有的岔是逃跑的。
马熊挖了半个时辰,挖到一人深的时候,匕首碰到了什么东西。他用手扒开沙子,里面是一只沙鼠,已经冻死了,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他把沙鼠拿出来,放在一边,继续挖。又挖了几尺,挖到了沙鼠的粮仓。粮仓里存了一些草籽和野豆子,不多,也就一小把。
马熊把草籽和野豆子收起来,把沙鼠装进袋子里,继续找下一个洞。
一天下来,他们挖了十几个沙鼠洞,挖到八只沙鼠,一小袋草籽和野豆子。八只沙鼠,剥了皮,去了内脏,不到十斤肉。加上那些草籽野豆子,够煮一锅汤。
马熊把沙鼠带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沙子,头发里、耳朵里、鼻孔里、嘴里,全是沙子。他站在寨子门口,拍打身上的沙子,打得噗噗响,像在下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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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端着一盆水出来,让他洗脸。他把脸埋在盆里,咕噜咕噜地洗,抬起头的时候,盆里的水变成了泥浆。
“吃。”马熊端着碗,把沙鼠汤分给大家。汤很腥,有一股土腥味,颜色发灰,上面飘着一层油花,油花很少,稀稀拉拉的,像天上的星星。但没有人嫌弃。一人分到一小碗,双手捧着,小心地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吃下去,活着。”马熊端着碗,站在人群中间,声音很大,像擂鼓。“活着,才能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有人问。
马熊看了萧寒一眼,没有回答。
萧寒知道,马熊说的不是纪无咎。马熊说的是那些在沙漠里死去的人——石虎、石婆、青鸾界主、幽影、长歌、寒渊……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死了,活着的人得替他们做点什么。
萧寒端着碗,碗里的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带着一股腥味。他喝了一口,咽下去,觉得那股腥味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暖洋洋的。他把碗递给旁边的一个老人,老人摆了摆手,说当家的你喝。萧寒又把碗递过去,说我不饿。老人看了看他的脸,那张瘦得颧骨凸出的脸,眼眶深陷的脸,嘴唇干裂的脸。老人的手抖了一下,接过碗,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两个人,一碗汤,你一口,我一口。
谁也不肯多喝。
萧寒一个人来到石虎墓前。
天已经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漏出一点光。墓地在寨子东边的一片沙地上,零零散散地立着几十个坟头。有的坟头大一些,有的小一些,有的立了木牌,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堆沙土。
石虎的墓在中间,不算大,也不算小。坟头是用沙土堆起来的,堆得很结实,风沙吹了一年,坟头矮了一些,但还在。墓前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石虎之墓”四个字,字歪歪扭扭的,是萧寒用匕首刻的。他刻字的时候手在抖,刻得深浅不一,有的笔画深,有的笔画浅,但每一刀都用尽了力气。
墓上的雪很厚,厚得把整个坟头都盖住了,像一床白色的被子。萧寒蹲下来,用手把墓前的雪扒开,扒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什么。雪很凉,凉得手指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把雪扒到一边,露出下面的沙土。沙土也是凉的,硬邦邦的,冻住了。
去年种在墓前的那几粒黍子,已经枯了。干枯的茎秆从沙土里伸出来,像几根细针,在风里微微颤抖。但根还在土里。萧寒用手摸了摸那些枯茎,轻轻一碰,茎秆就断了,碎成粉末,被风吹走了。
“石虎,粮够吃。”萧寒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墓上的雪被吹起一些,细细的雪粒在空中飘了一会儿,又落下来,落在萧寒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骨杖上。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石虎第一次教他种地,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把种子撒得太密,石虎笑着说,当家的,种子不能撒这么密,密了长不好,要稀一些,一棵一棵分开,才能长得好。想起石虎教他认野菜,指着地上的草说,这个是沙葱,炒着吃香,那个是碱蓬,煮水喝治拉肚子。想起石虎在田里弯腰锄草,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黍子苗上,在阳光下闪着光。想起石虎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当家的,我不在了,你要把大家带好。
萧寒闭上了眼睛。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身子在风里微微发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他身边那根骨杖一样,笔直地插在沙土里,宁折不弯。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很低,云很厚,像是在酝酿另一场雪。云层很厚,厚得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灰,压在上面,沉甸甸的,像一块巨大的石头。
但他不怕了。
因为根还在土里。
那些枯死的黍子,茎秆断了,碎了,被风吹走了,但根还在土里。只要根还在,就一定会发芽。春天来了,雪化了,水来了,太阳暖了,那些根就会从土里钻出来,长出新的芽,新的茎,新的叶,新的黍子。
人也是这样。
石虎死了,但他教的东西还在。种地的法子,认野菜的法子,节俭的道理,活着的勇气,都还在。在萧寒的脑子里,在阿萝的手上,在马熊的心里,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骨头里。只要这些东西还在,人就死不了。寨子就倒不了。
萧寒拄着骨杖,慢慢地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腿麻了,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像生锈的铁门。他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石虎的墓。墓上的雪又被风吹平了,光滑滑的,像一面白色的镜子。雪面上映着几颗星星的光,幽幽的,冷冷的。
“开春了,我再来看你。”萧寒说。
然后他转过身,拄着骨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夜色里。他的背影又高又瘦,在黑暗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和黑夜融在一起,分不清了。但骨杖戳在沙地上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在空旷的沙漠上传得很远很远。
风停了。
雪没有下。
天边露出一丝光,很淡,很弱,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东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那是黎明的光,是希望的光,是新的一天的光。
根还在土里。
一定会发芽。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6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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