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收多少收多少。总比绝收强。”他说。
收成统计出来了。
铁骸又带着那几个识数的男人,一块地一块地地收,一块地一块地地称。他们从早晨忙到深夜,月亮升起来了,星星出来了,他们还在忙。称粮食的秤是一杆大秤,秤杆有胳膊粗,秤砣是块大石头,用绳子拴着。两个人抬秤,一个人掌秤,把收下来的黍子装在麻袋里,一袋一袋地称。
铁骸蹲在粮仓门口,手里拿着木牌,木牌上刻着数字。他的手指在木牌上摸来摸去,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没有刻错。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不是白的那种白,是灰白的那种白,像墙上的石灰。
“一百亩黍子,收了不到八千斤。”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字一顿的,“比去年少了将近一半。”
他把木牌放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他的手指插在头发里,头发很长,很脏,结成一缕一缕的。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那种冷得发抖的抖,但天不冷,是六月天,热得要命。
“八千斤,两千多人吃,省着吃,也就够吃三四个月。”他的声音从胳膊弯里传出来,闷闷的,“三四个月以后呢?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站在仓门口。粮仓是土坯砌的,方方正正的,屋顶铺着红柳枝和泥巴。仓门敞开着,里面堆着粮袋,粮袋是麻布缝的,大大小小,有的鼓鼓囊囊的,有的瘪瘪的。月光照进粮仓,那些粮袋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像一排沉默的人。
老人站在前面。石婆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她的背驼得很厉害,下巴快碰到胸口了,但她还是努力抬起头,看着那些粮袋。她的眼睛浑浊了,眼白是黄的,瞳孔是灰的,但她在看,她还在看。她旁边的赵老头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头低着,下巴快碰到地面了。他的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楚,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女人站在中间。有的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头歪在妈妈肩膀上,嘴张着,流着口水。有的手里牵着孩子,孩子四五岁,不懂事,还在玩,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圈。小枣站在阿萝旁边,她今年六岁了,懂一些事了,她看着那些粮袋,又看了看大人们的脸,不敢说话,只是紧紧地攥着阿萝的衣角。
男人站在最外面。铁骸蹲在地上抱着头,马熊靠墙站着,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看着天,天上有星星,星星很亮,一眨一眨的。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在数星星还是在跟星星说话。其他男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地上,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是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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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拄着骨杖,站在仓门口。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粮仓里面,拖到那些粮袋上。他的脸一半在月光里,一半在阴影里,月光照到的那一半是白的,阴影里的那一半是黑的,黑白分明,像一张阴阳脸。
他看着那些粮袋,看了很久。
“够了。”他说。
铁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角有泪痕。“怎么够?”他的声音很冲,像是有点生气了,但他不是在生萧寒的气,他是在生老天爷的气,在生沙暴的气,在生虫子的气,在生这鬼地方的气。
“三四个月,够了。”萧寒说。他的声音还是不大,还是很稳,像一块石头,扔出去,不偏不倚地落在你要它落的地方。“三四个月以后,开春了。开春了,就能种地。”
“种地?种什么?种子都不够。”
“种子不够,就少吃几口。把省下来的粮当种子。”萧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一丝波纹,但你知道湖底下有暗流,有漩涡,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种下去,总能收上来。收上来,就有粮了。”
他说完这句话,拄着骨杖,慢慢转过身,走出了粮仓。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肩膀的骨头撑着衣服,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他的骨杖一下一下地杵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很远,一直传到盐湖那边去,传到红柳丛那边去。
那天夜里,萧寒一个人坐在仓门口,看着那些粮袋。
月亮从他左边移到右边,星星转了一个圈,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块石头。骨杖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骨杖上,手指交叉着。他的右眼睁着,左眼皮耷拉着,右眼里的光很暗,像是快灭了的油灯,但一直没有灭。
阿萝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她穿着一件旧麻布衣服,衣服洗得发白了,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露出了线头。她的头发散着,没扎辫子,垂在肩膀上,头发上有一股草木灰的味道。她的脸很小,下巴很尖,眼睛很大,眼眶下面是青的,那是累的,也是没睡好。她靠在萧寒的肩膀上,能感觉到他肩膀的骨头硌着她的脸,硬硬的,不舒服,但很踏实。
“哥哥,你在想什么?”她问。
萧寒没有马上回答。他的右眼看着那些粮袋,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在想石婆。”
“石婆奶奶怎么了?”
“石婆奶奶说过,庄稼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长得好。你对它不好,它就长得不好。”萧寒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石婆说这些话时的样子。石婆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拐杖敲地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每个字打拍子。“今年,我们没有对它好。明年,我们要对它好一点。”
他说的“我们”,不是“我”,是“我们”。是两千多个人的“我们”。是每一个人。
阿萝点点头。她的头在萧寒肩膀上蹭了蹭,蹭得萧寒肩膀上的衣服起了褶皱。“明年,我们种更多的地。种两百亩。”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真的,像是她已经看到了那片两百亩的黍子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风一吹,黍子叶子沙沙地响,像在唱歌。
“好。”萧寒说。
“种到沙漠变成绿洲。”
萧寒看着她。
月光下,阿萝的脸小小的,白白的,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去年被树枝划的,现在已经好了,只剩一道白线。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天上的星星,瞳孔里有光在闪。她的嘴唇微微翘着,不是在笑,是在认真地看着他,在等他的回答。
“好。”他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点东西。是温度。是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难过,不是希望,不是绝望,是所有这些混在一起之后剩下的那种东西。是活着。是活着的人对活着的承诺。
远处,盐湖边的红柳丛里,沙雀们已经睡了。
那些沙雀,个头不大,灰褐色的羽毛,肚子是白的,翅膀上有两道白纹。它们白天在盐湖边找食吃,吃草籽,吃小虫子,吃饱了就在红柳丛里睡觉。它们的巢搭在红柳的枝杈上,用干草和羽毛编的,圆圆的,像一个碗。母鸟卧在巢里,翅膀下面护着几只雏鸟,雏鸟闭着眼睛,嘴张着,呼吸很轻很轻。
但它们明年春天还会回来。
也许不是这些鸟,是它们的后代,是那些还在蛋壳里的、还没睁眼的、还没长出羽毛的小东西。但它们会回来,会落在同一片红柳丛里,会在同一个枝杈上搭巢,会在同一个盐湖边找食吃。
就像黍子。
就像希望。
就像那些活着的人。
只要根还在,就一定会发芽。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6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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