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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春雷(第4页)

沙漠里的旱,不像别的地方的旱。别的地方的旱,是一点一点来的,今天比昨天干一点,明天比今天干一点,你慢慢就习惯了。沙漠里的旱是突然来的,像有人把水龙头关了一样,一下子,什么都不出水了。

连续一个月没下雨。

不是没下雨,是一滴雨都没有。天蓝得像一块铁板,又硬又亮,太阳挂在上面,白花花的,照下来的光像针一样,扎得皮肤生疼。地里的土干了,干得裂开了口子,口子有一指宽,能看到下面的干土,干土也是裂的。黍子苗蔫了,叶子卷起来,卷成筒状,边缘发黄,像是被火烤过。

暗河的水位降了。沼泽里的水少了,水面下降了半尺多,露出来的泥巴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拼图一样。水渠里的水越来越细,开始还能没过脚踝,后来只能没过脚背,再后来只能湿了鞋底,最后连鞋底都湿不了了。水流得很慢,像是在爬,爬着爬着就停了,在渠底留下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洼,水洼里映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薄,像撕碎的棉花。

补种的黍子苗刚长出来,就又蔫了。

那些苗,前几天还是绿的,挺的,像一把把小剑指着天。这几天就蔫了,叶子软塌塌地垂下来,搭在土上,叶尖发黄,叶边发枯,像是生了重病的人,躺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阿萝蹲在地头,用手摸了摸苗的叶子,叶子是干的,一碰就碎,像纸一样。她把碎叶子放在手心里,看着那些碎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挖井。”萧寒说。

他站在地头,用手遮着太阳,眯着眼看着那片蔫了的黍子苗。他的嘴唇干裂得很厉害,说话的时候一裂开,血丝渗出来,他用舌头舔了舔,把血舔掉了。

“在每块地头挖一口井。深挖,打到暗河下面。”

“可是上次挖的井,已经不出水了。”铁骸说。他的嗓子哑了,说话的时候声音发劈,像是两块砂纸在磨。他蹲在已经不出水的老井旁边,用手摸了摸井底的泥,泥是干的,硬邦邦的,一点湿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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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再挖深一点。”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水往低处流。你挖得越深,水就越多。”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铁骸回答,就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骨杖一下一下地杵在地上,在干硬的土路上戳出一个一个的白点。他的背影很瘦,肩膀的骨头撑着衣服,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挂在衣架上一样。

各村的人又开始挖井。

一锹一锹地挖,一镐一镐地刨。干土层很硬,镐头刨下去,只刨出一个小白点,震得手发麻。刨开干土层,下面是湿土,湿土软一些,好挖一些,但挖到一丈深的时候,土又硬了,是那种被水泡过又干了的硬土,像石头一样,镐头刨下去,铛铛地响,冒火星子。

挖井是最危险的活。井挖深了,井壁容易塌,一塌就把人埋在下面了。去年有个小伙子挖井,挖到两丈深的时候,井壁塌了,沙子把他埋到胸口,几个人挖了大半天才把他挖出来,脸都憋紫了。所以挖井的时候,上面要留人看着,下面的人挖一会儿就要上来换人。

铁骸第一个下井。他用绳子把自己吊下去,站在井底,举着镐头往上刨。井底很窄,转不开身,只能面朝一个方向挖。镐头举起来就碰到井壁,只能小幅度地挥。他一下一下地刨,土块和沙子哗哗地落下来,落在他头上、肩膀上、脖子里,他甩甩头,继续刨。

刨到一丈深,出水了。

水是从井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一开始只是一点点,像出汗一样,井壁上出现一粒一粒的水珠,水珠汇成水流,顺着井壁流下来,滴在井底。滴答,滴答,滴答。水很清,很凉,带着一股土腥味。

“水!出水了!”铁骸在井底大喊。他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闷闷的,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

上面的人围过来看。萧寒拄着骨杖,蹲在井边,低头往井里看。井口不大,只能看到下面一片黑,黑中间有一个亮亮的小点,那是铁骸的头。他听到铁骸的声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那不是笑,只是肌肉动了一下。

“再挖。”他说,“挖深一点,水就大了。”

挖到两丈深,水大了。水流从井壁的几道缝隙里涌出来,不再是滴答滴答,而是哗哗地流,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井底的水很快就积了半尺深,铁骸站在水里,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凉得他直吸冷气。

“水!水大了!”他又喊。

“再挖。”萧寒说。

挖到三丈深,水哗哗地往外冒。不是渗,不是流,是冒,像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往上涌。水很清,清得能看到井底的石头和沙子。铁骸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冷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但他咧着嘴笑,笑得像个孩子。

“水!水来了!”他在井底大喊,声音又大又亮,从井口冲出来,像一匹马冲出了栅栏。

所有人围过来看。井口周围挤满了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踮着脚尖往井里看。萧寒拄着骨杖,蹲在井边,看着那洼清水。井水映着他的脸,那张被风沙磨了两年多的脸,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左眼瞎了,右眼亮着。他盯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看了两秒钟,然后嘴角又翘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翘得大了一点。

“再挖。”他说,“挖深一点,水就大了。”

又挖了三天。每天从早挖到晚,从晚挖到早,轮流下井,轮流休息。井越挖越深,水越来越大。挖到四丈深的时候,水已经不用从井壁渗了,直接从井底往上涌,像一口大锅烧开了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往外翻。井水满了,顺着井口溢出来,流到旁边的水渠里,水渠里的水渐渐多了,开始流动了,哗啦哗啦的,像是在笑。

几十口井,分布在几十块地里,日夜不停地出水。井水清亮亮的,映着天上的云和日头。人们挑着水桶,从井里打水,一挑一挑地挑到地里。扁担压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水桶一晃一晃的,水从桶里溅出来,洒在沙地上,沙地的颜色立刻变深了,像一块黄布上滴了墨水。

虽然累,但黍子有救了。

水浇到地里,蔫了的黍子苗像吃了药一样,慢慢地挺起来了。叶子还是黄,但叶尖不卷了,叶边不枯了,根部又有了一点绿色,那种绿是淡淡的,像刚发芽的草,看着就让人心里软了一下。

阿萝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慢慢缓过来的黍子苗,用手轻轻摸了摸叶子。叶子是软的,凉凉的,不像前几天那样一碰就碎。她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青草的味道,还混着井水的凉气。

“哥哥,苗活了。”她说。她的声音里有笑,但眼睛里有泪。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些苗。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右眼眯着,眉头微微舒展,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的嘴唇还是干的,裂口还是那些裂口,但血不流了,结了痂,暗红色的,像沙漠里的铁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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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苗的叶子。他的手很重,碰叶子的时候却轻得像在碰一件瓷器。叶子在他指间颤了颤,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把手缩回去了。

熬过了旱,熬过了虫,黍子终于开始抽穗了。

抽穗是黍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候。就像女人怀孕,就像果树开花,那是一个生命最灿烂的时刻。黍子秆的顶端会鼓出一个包,包慢慢变大,裂开,从里面抽出一束穗子,穗子上挂满了一粒一粒的籽实。那些籽实一开始是绿的,软的,像未熟的葡萄,慢慢地变黄,变硬,变成金黄色的黍子粒。

但今年的穗子,比去年小了很多。

阿萝蹲在地头,看到那些穗子,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去年的穗子有她的小指那么长,籽粒饱满,一颗一颗的,挤得紧紧的,穗子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弯了腰。今年的穗子只有她的小拇指那么长,籽粒稀稀拉拉的,像是没吃饱饭的孩子,面黄肌瘦的。

她掐了一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黍子粒从穗子上脱落下来,落在她掌心里,她用手捻了捻,壳碎了,里面是空的。不是瘪的,是空的。就像一间房子,外面看着好好的,推开门,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沉下去了。

她又搓了一穗。空的。再搓一穗。还是空的。

“哥哥,空穗。”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萧寒拄着骨杖,蹲在她旁边。他蹲下来的姿势还是很慢,还是先把骨杖杵在地上撑着,然后慢慢弯右腿,把左腿伸直,重心移到左腿上。他的右腿绷带上没有渗血了,但他蹲下去的时候眉头还是皱了一下——疼,还是一样疼,只是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在疼的时候不喊出来。

他也掐了一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黍子壳在他粗糙的手掌里碎裂,粉末从指缝里漏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他把手掌摊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黄褐色的碎末。他又搓了一穗。这一次掌心里有几粒完整的黍子,他捏起一粒,用指甲掐了掐,掐不动,是硬的。他把那粒黍子放在嘴里嚼了嚼,嚼出一股淀粉的甜味,还有一股土腥味。

他沉默了一会儿。嘴里的黍子渣咽下去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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