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产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不,不是一块石头。是千万块石头,同时压在千万个胸膛上。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人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压得人闭上眼睛就看见明年春天地里不长苗、锅里没有米的景象。
萧寒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铁骸一袋一袋地过秤。八千斤黍子,是今年全部的收入。去年这个时候,仓里堆着两万斤。两万斤,两千多人吃,紧巴巴的,但好歹能撑到开春。今年只有八千斤,少了整整一万二千斤。
铁骸的手在抖。他当过沙盗,杀过人,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但此刻,他的手在抖。他把秤杆举起来,又放下去,举起来,又放下去,秤砣在秤杆上滑来滑去,怎么也定不住。
“铁骸。”萧寒叫他。
铁骸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熬了三天三夜没睡觉。实际上他确实没睡好,这两天夜里他都在想粮食的事,想得脑袋都要炸了。“盟主,八千斤,两千多人分,一人……一人不到四斤。”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我知道。”
“四斤黍子,省着吃,一天吃一两,也就够吃四十天。四十天以后呢?盟主,四十天以后怎么办?”铁骸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他把秤杆往地上一扔,蹲下去,双手抱住脑袋,指节攥得发白。
萧寒没有回答。他站在仓门口,看着那些粮袋。粮袋摞在一起,摞了半人高,不到去年的一半。去年这个时候,粮袋堆得像一堵墙,孩子们在粮袋之间捉迷藏,小石头藏在最里面,谁也找不到他,急得哭了,最后是他自己爬出来的,爬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粒黍子,嚼得嘎嘣响。那时候大家还笑得出来。今年,没有人笑了。
风从仓门口灌进来,带着沙漠深处干燥的寒气。萧寒的骨杖立在身旁,杖尖抵着地面,像一根扎进沙土里的钉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铁骸以为他睡着了,抬起头看他。
萧寒没有睡。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那些粮袋,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留一半在仓里。”萧寒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石头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铁骸愣了一下。“留一半?盟主,留一半的话,分下去的只有四千斤。四千斤,两千多人分,每人只有两斤!”
“对。每人两斤。”
铁骸腾地站起来。“两斤!盟主,两斤黍子够干什么的?熬粥,一顿一小把,勉强撑两个月。两个月以后呢?孩子们怎么办?老人怎么办?那些本来就吃不饱的,饿得皮包骨头的,两斤黍子能救他们的命吗?”
“不能。”萧寒说,“但种子留下,能救明年的命。”
铁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萧寒说得对。种子不能吃。吃了种子,明年就没有地种了。没有地种,就永远没有粮食了。这个道理他懂,三岁小孩都懂。但懂了又怎样?懂了,肚子还是饿。懂了,孩子们还是会哭。懂了,那些皮包骨头的人,还是会死在开春之前。
他转过身,一拳砸在粮袋上。粮袋里的黍子哗啦响了一声,像一声叹息。
红柳洼的王老汉来了。
他是天不亮就出发的,走了整整一个上午,翻过两道沙梁,穿过一片碱滩,才走到黑石寨。他今年六十多了,腿脚不好,走一步晃三晃,拄着一根歪脖子拐杖,拐杖还是他自己削的,削得不直,歪歪扭扭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歪歪扭扭地活着,但活着。
他扛着一袋黍子。袋子不大,是麻线编的,编得粗糙,有的地方漏了小洞,黍子从洞里漏出来,一路走一路漏,在沙地上留下一条细细的、断断续续的线。他走了四个时辰,那袋黍子就从漏了四个时辰。等走到黑石寨的时候,袋子里只剩下一半了。
萧寒从寨子里迎出来,看见王老汉满头白发被风吹得像一蓬枯草,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不少,像干裂的河床。他的手背皲裂了,裂开的口子像小孩的嘴,红通通的,有的还在渗血。但他笑得憨厚,露出几颗黄牙。
“当家的,这是我们村省下来的。”他把袋子从肩上卸下来,咚的一声放在地上,拍了拍袋子上的灰。“不多,就两百斤。你们先吃着。”
萧寒看着那袋黍子,没有接。他看得出那袋子不大,两百斤是往多了说的,实际上一百五十斤都不到。但他也知道,红柳洼六十多口人,今年收成比黑石寨还差,他们自己都吃不饱。这两百斤,哪怕是一百五十斤,也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王叔,你们也不富裕。”萧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王老汉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露出底下的苦涩。“是不富裕。不瞒当家的说,我们村今年收了两千斤黍子,六百多斤糜子,加起来不到三千斤。六十多个人分,一个人分不到五十斤。省着吃,吃到年底就没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萧寒看见他的手在抖,那双皲裂的、渗着血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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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送粮来?”
王老汉抬起头,看着萧寒。他的眼睛浑浊了,眼白泛黄,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翳,但那层灰翳后面,有一种东西在发光。不是火光,不是灯光,是比火光更亮、比灯光更持久的东西。是人心。
“当家的,你们帮过我们。”王老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去年秋天,我们村的井塌了,是你们派人来修的。今年春天,沙盗来抢粮,是你们派人来打的。上个月,我孙女儿发烧,烧了三天三夜,是你们的阿萝姑娘送了药来,才救回来的。”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们帮过我们。现在你们有难,我们不能看着。”
萧寒沉默了很久。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沙子和寒气。王老汉站在风里,身子微微发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扳回来的老树。
“粮我收下。”萧寒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明年开春,种子从仓里出,还你们。”
王老汉摆了摆手,摆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赶走似的。“还什么还,当家的,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联盟,有难同当。你们吃饱了,才能带我们打沙盗。你们饿倒了,我们也好不了。这粮不是送给你们的,是送给咱们所有人的。”他把那袋黍子往萧寒面前踢了踢,“收下吧,别让我白跑一趟。”
萧寒弯下腰,一只手拎起那袋黍子。袋子比看起来重,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拎着一袋铁砂。他把袋子递给身后的铁骸,转过身来,看着王老汉,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王叔,路上慢点。”
“诶。”王老汉应了一声,拄着那根歪脖子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当家的!”
萧寒看着他。
“你们要活着。”王老汉说,“你们活着,我们才有盼头。”
然后他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似的。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沙梁后面。沙地上留下两行脚印,歪歪斜斜的,深浅不一,像两行潦草的字,写着一个人来过的痕迹。
王老汉走后,又有人来了。
石头沟的老张头来了。他赶着一辆驴车,车上装了六袋粮食,摞得高高的,用绳子捆了又捆,怕在路上颠散了。老张头今年五十出头,但看上去像七十的。他的腰弯了,直不起来,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像随时要栽倒。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沙漠里的星星。
“当家的,我们村也没多少。”他从驴车上爬下来,爬得很费劲,一手抓着车帮,一手撑着膝盖,一步一步往下挪。“就一百斤。你别嫌少。”
萧寒扶了他一把。“张叔,石头沟多少人?”
“一百二十多口。”
“一百二十多口,收了多少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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