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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鬟正留神她的手，一时没听清她说什么，还是旺儿道：&ldo;我们公子姓谢，你、你别乱打听。&rdo;女子娇笑道：&ldo;我哪里乱打听了，知道了名姓，也亲热些……你说是吗，小哥儿。&rdo;说话间，故意斜肩，往旺儿肩上轻轻怼了一下子，旺儿只嗅到极浓的一股香气扑鼻而来，竟有些无法做声。正在此刻，有个龟公因也迎出来，风月场中的人，何其眼尖，将云鬟上下一打量，便看出她气度非凡，自然是大家出身的，当下乐得扬声道：&ldo;有贵客到！&rdo;旺儿红着脸，便跟着云鬟进了楼里，云鬟方才仔细认过了那女子的手，见颜色虽是有些类似，可手指仿佛不如她所见的细长……因进了胭脂楼，此刻虽已快到晌午，然而这些姑娘们却都是才起，正是招呼丫头们伺候洗漱的时候，这会子来寻欢作乐的客人也少，多数都是才跟着起床离开的。只见满楼里莺莺燕燕，穿梭来去，云鬟趁机匆匆忙忙扫量过去，目光只在那些女孩子们的手上逡巡，连龟公招呼她落座都没听见。先前那龟公掩口笑道：&ldo;这小公子大概是头一次来，都看傻了呢。&rdo;旺儿先前也跟着一通乱看，闻言回头，见云鬟一丝不苟地正打量满场的女孩子们，旺儿不由心想：&ldo;我们公子真是个顶顶不同的人物，虽跟我一样都是头一次来，偏这样镇定，也不怕，倒像是来了一万遭儿似的。&rdo;正胡思乱想，忽然见云鬟仰头盯着楼上，竟往楼梯口走去，像是要上楼一样。旺儿不知如何，那龟公忙上前道：&ldo;小公子，楼上的姑娘们有的陪客，有的还没起呢，您且先坐会儿，我叫几个姑娘下来招呼您就是了。&rdo;云鬟置若罔闻，只盯着楼上。旺儿生怕有事，便道：&ldo;主子，主子您看什么呢？&rdo;云鬟才醒过神儿来，打量一眼身边这数人，因问道：&ldo;楼上那间房……&rdo;欲言又止。原来方才云鬟惊鸿一瞥，望见楼上一间房内伸出一支手来，竟是呢哝召唤：&ldo;小红打水来。&rdo;然后便又懒懒地缩回去了。可就只是这一眼，云鬟却认出，这仿佛就是当日在题扇桥河下，握着绳索上岸的那一支手，凤仙花染就的长指甲，十分勾魂。云鬟低低一咳，便道：&ldo;方才叫小红的，是哪位姐姐？&rdo;那龟公即刻心照不宣地笑道：&ldo;小公子虽然是头一次来，却竟是个一流眼光的，这正是咱们胭脂楼的头牌，春红姑娘。&rdo;&ldo;春红？&rdo;云鬟将这个名字在心底念了一次，又道：&ldo;能不能见一见？&rdo;龟公道：&ldo;这个有些对不住呢，春红姑娘只招呼熟客。不过您可以坐会儿，我去给妈妈商议商议，兴许就破例呢？&rdo;龟公去后，旺儿心怀鬼胎，便道：&ldo;主子，您这是……&rdo;云鬟见左右无人，便拾级而上，极快间便上了楼，挨个房间走过去，眼见到了春红招手的那窗户旁，见那窗户虚掩着，依稀听见里头说笑之声。云鬟正踌躇是否要推窗一看，忽地又响起一声呻吟，萦绕缠绵，似哭似叹，几乎近在耳畔。云鬟起初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声响，只是微微一怔。然而刹那间，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有些意乱，这一声就仿佛一个奇异的引子，将她心底压着的一些东西掀动，光影迷离。眼前窗户忽然被一把推开。迷梦瞬间散开，云鬟身不由己看去，却见一双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正依依从那窗扇上离开。窗内站着的，却是个身着薄衫的美貌女子，袅袅婷婷，散发披衣，明眸红唇，正直直地看着云鬟。云鬟微惊，却仍不动。床内的女子打量了她一会儿，冷笑道：&ldo;我当是什么人这样猴急的呢，你多大了？&rdo;云鬟垂眸扫过她的纤纤长指：&ldo;十三。&rdo;女子缓缓俯身，竟趴在窗台上，面上似笑非笑：&ldo;才这么大点儿就知道跑青楼了？看你的打扮，家里应该也是不俗，难道你家里没给你准备几个通房丫头泻火么？&rdo;云鬟自从进了胭脂楼，始终泰然自若，就如寻常逛街一般，直到方才听那一声呻吟，才终于意识到这儿到底不比寻常地方，又听春红如此一句，面上慢慢浮出淡淡薄红。目光又在春红的手上扫过，那鲜红之色，仿佛散发着热气的血。云鬟道：&ldo;告辞了。&rdo;转身匆匆下楼而去。身后春红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地软软地扬声道：&ldo;小哥儿，下回若来，记得还找姐姐呢。&rdo;云鬟虽未回头，脸上却更红了几分，忙下了楼，匆匆出门去了。两个人逃也似的出了胭脂楼，旺儿心有余悸道：&ldo;都是些女孩子，如何我却觉着像是要把人吃了似的？&rdo;云鬟也不答应，同旺儿走开了几步，又回头看看那胭脂楼，想到春红的手……此刻她几乎已经确信，出现在杨老大船上那女扮男装之人，正是春红姑娘。只不过到底是为什么，她会跑到杨老大船上下杀手？云鬟想不通此事，更想不到该如何、又是否对衙门通风报信。正思忖中，忽然旺儿道：&ldo;咦，那不是韩捕头么？&rdo;云鬟顺着他目光看去，果然便见韩伯曹急急忙忙从街对面儿走了过去。旺儿道：&ldo;现在衙门审完了么？韩捕头却是要去哪儿，难道又有了什么发现不成？&rdo;云鬟皱眉，也回过头来看，却见韩伯曹此刻并未穿捕头公服，却只穿着一身常服而已，身边儿也未带其他差人。此刻他们才出了胭脂楼不久，眼睁睁看着之时，却见韩捕头竟一路拐进了胭脂楼里去了！旺儿笑起来：&ldo;哟，原来韩捕头也是来光顾的呢。只不知他的相好儿是哪个？&rdo;云鬟心头微震，旺儿又自言自语说：&ldo;是了，方才我在楼下，听他们说春红姑娘的身价高，那是因为她是杭州过来的头牌。怪不得呢。&rdo;云鬟心中惊跳为难，此刻她忽然很想再回胭脂楼去，看一看韩捕头相会那人到底是谁，是不是她心中所想的&ldo;春红姑娘&rdo;，既然春红跟乌篷船案有关，那么身为捕头的韩伯曹，又到底知不知情？参与多少？然而倘若韩伯曹果然是参与者，她贸然回去的话，那就不是&ldo;打草惊蛇&rdo;而是&ldo;敲山震虎&rdo;了，蛇可以躲避，而虎……思来想去，云鬟只得作罢，如此缓缓正走到八字桥的时候，忽然停步。却见前头桥上，静静地站着一个人，身形魁梧，面色阴沉不定，居然正是韩伯曹。云鬟一愣，想不到他这样快从胭脂楼出来，竟赶在她前头，且是如此情态……估计是他知道方才在胭脂楼里的事了。云鬟若无其事地走上桥去：&ldo;韩捕头，这样巧？&rdo;韩伯曹道：&ldo;谢公子方才去过胭脂楼了？&rdo;云鬟点头，韩伯曹道：&ldo;谢公子去那种地方做什么？&rdo;云鬟道：&ldo;韩捕头因何这样问？&rdo;韩伯曹道：&ldo;只是好奇，公子的年纪，要寻欢作乐也太早了些罢。&rdo;两人四目相对，云鬟示意旺儿先过桥等自己，待他走了过去，才对韩伯曹道：&ldo;若说我并不是去寻欢作乐呢？想来，韩捕头方才过去……也并非是寻欢作乐吧。&rdo;韩伯曹目光一变，双唇紧闭，眼神越发阴沉。云鬟索性道：&ldo;郑知县审问吴老实的时候，我看韩捕头几次欲言又止，大概韩捕头心中早也看出蹊跷来吧，只是不知为何不提出？&rdo;韩伯曹仍是不言语，云鬟缓缓吁了口气：&ldo;听说韩捕头在此地做了六年捕头，也算是经验老到了，我不信以韩捕头的为人、资历，竟然看不出谁会是真凶，谁在说谎。而吴老实跟吴娘子有那么多破绽，韩捕头竟也对此视而不见，宁肯纵容郑知县误判，我竟不知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rdo;韩伯曹听到这里，才道：&ldo;谢公子先前点破张三郎之事时候，曾提过自证反失的话，这个就算是寻常的讼师也未必会记得清楚，谢公子对本朝律法颇有研究？&rdo;云鬟道：&ldo;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不过是略读过几本书、只会夸夸其谈罢了，比不上韩捕头，身为公差，才是真正能做事的人。&rdo;韩伯曹嘴角一动：&ldo;你不必嘲讽我，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rdo;云鬟道：&ldo;韩捕头指的&lso;清楚&rso;是什么？‐‐是眼睁睁看着好人被冤屈，也无动于衷？&rdo;韩伯曹喉头一动，继而眼神冷冷道：&ldo;你不明白。然而我要警告你的是，谢公子，你们毕竟也算是初来乍到，要想安生度日，最要紧的是什么可知道？‐‐不要惹火烧身。&rdo;韩伯曹说完，轻轻一按腰刀，下桥去了。韩捕头去后，旺儿忙赶上来：&ldo;主子，他说了什么？&rdo;旺儿虽然没听见，但见韩伯曹那脸色，又想起方才之事，隐隐地竟有些揣测，却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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