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暴雨初歇,天空被洗得像一块通透的蓝宝石。
青竹村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甜和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
几乎是同一时间,家家户户的村民推开门,都愣在了原地。
在各家门前的田埂边,那一小片属于自家的“田头”,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捧龙眼大小、油黑发亮的泥土。
它与周围贫瘠的黄土截然不同,仿佛是活的,捧在手心,能感到一丝丝温润的暖意,与自己血脉相连。
“这……这是……”怀胎八月的李三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用指尖轻轻触碰那撮黑土。
一瞬间,腹中的胎儿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欢快地踢了她一下。
她猛地抬头,望向承恩区的方向,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是地母……不,是他们自己的地,给予全村人的回赠!
是昨夜那场以血为祭的契约,最直接的证明!
屋内,苏惜棠也醒了。
她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遍布全身、象征生命透支的银色藤纹已然消失无踪,只在胸口的青莲印记旁,留下了一道温润如玉的浅银色脉络,不再是锁链,而像是血脉的延伸。
“感觉怎么样?”关凌飞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走进来,眼里的血丝褪去不少,但那份后怕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好多了。”苏惜棠接过碗,对他露出一个虚弱却安心的笑,“凌飞,我好像……自由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空间、被全村命运捆绑的“福女”,她终于变回了那个可以和他并肩而立的,他的媳妇,苏惜棠。
然而,这份劫后余生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午后,一匹快马卷着烟尘,疯了一般冲进村口,马上的驿卒翻身滚落,连滚带爬地冲到村中广场,声音尖利地嘶喊:“官……官府急报!钦差!钦差大人三日后驾临永安县,点名要巡视青竹村!”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钦差?”
“巡视我们村?为什么?”
刚刚安下心来的村民们瞬间炸开了锅,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自古民不与官斗,更何况是代表着天子皇权的钦差!
“定是……定是我们的高产粮引来了祸事!”
“他们会不会把我们的地收走?把我们的作坊充公?”
“福女……不,惜棠她会不会有危险?”
一时间,人心惶惶,昨夜刚刚凝聚起来的团结,仿佛在“钦差”这两个字面前,又有了崩溃的迹象。
“都静一静!”
一声清喝如冰泉入耳,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滞。
众人回头,只见程七娘面沉如水地站在人群中。
她身边,是沉默如山的关凌飞,还有抱着账本、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的小桃。
“慌什么?”程七娘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天还没塌下来!我以青竹谋主之名,请村中所有主事之人,一炷香后,到‘愿誓台’议事!”
“愿誓台”,这是老吴头连夜用村里最好的青石和楠木,在焚心区旧址上搭建起的一个简陋高台。
这里曾是绝望的起点,如今,是他们立下誓言的地方。
一炷香后,高台下站满了人。
苏惜棠在关凌飞的搀扶下也到了。
她看着台下那一双双熟悉的、混合着恐惧与希冀的眼睛,心中明白,这是青竹村迎来的第一场真正的大考。
议事开始,气氛压抑。
“瞒!必须瞒!”一个老实巴交的村民颤声说,“把好东西都藏起来,就说今年走了狗屎运,收成才好一点。钦差大人看不上我们这点东西,看一眼就走了!”
“放屁!”老秤头一瞪眼,“千斤亩产的稻子,你当钦差是瞎子吗?咱们村如今家家户有余粮,户户有新衣,这能瞒得住?欺君之罪,你想让全村陪你掉脑袋?”
争吵声四起,有人主张藏,有人主张献,甚至还有人提议让苏惜棠“显个灵”,镇住钦差。
“够了!”程七娘一拍桌案,冷声道,“藏,是自欺欺人,欺君之罪。献,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至于显灵……我们好不容易才把惜棠从神坛上请下来,你们又想把她推上火刑架吗?”
全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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