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青竹村山道。
铃声幽咽,似鬼魅泣诉,割裂了山间晨鸟的清啼。
那辆由四匹通体乌黑、无一丝杂毛的骏马拖拽的青铜马车,终于碾碎了山道的宁静。
车身古朴,铭刻着繁复而压抑的云纹,四角悬挂的玄铁铃铛,随着车轮的每一次滚动,都散发出一股能冻结魂魄的寒意。
车帘紧闭,但那份自上而下、生杀予夺的威压,已如乌云般笼罩了整个青竹村。
然而,当马车队伍转过最后一个山坳,眼前的一幕却让为首的骑兵勒住了缰绳。
本该是鸡鸣犬吠、炊烟袅袅的村落,此刻却静得出奇。
整座青竹村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门前,都端正地摆放着一只粗陶碗。
碗中盛着一汪清水,水中央,静静漂浮着一粒晶莹剔透、仿佛蕴含着微弱雷光的米粒。
月光尚未完全褪去,星辉洒落,清水中的米粒折射出点点寒芒,成百上千个光点连成一片,竟像是一片倒映在人间的星河,庄严而肃穆。
这片星河的中心,便是承恩区。
钦差大臣,一个面容枯槁、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缓缓掀开车帘。
他怀中抱着一方沉重的墨玉匣子,匣身冰冷,仿佛攥着一块万年玄冰。
这就是专为镇压天下龙脉灵气而生的国之重器——镇龙玉匣。
“哼,装神弄鬼。”他身侧,一名身着八卦道袍的老道士冷哼一声,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大人,观此地气象,那苏氏恐已与地脉相融,化作半人半灵的地母之身。此例一开,天下心怀异志者必将群起效仿,以民意裹挟地气,动摇国本。今日若不以雷霆之势将其封印,后患无穷!”
钦差闻言,眼中杀机更甚,怀中的玉匣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意,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队伍缓缓向村口推进,肃杀之气与那片人间星河的静谧形成了强烈的对峙。
承恩区的中央,苏惜棠长身玉立。
她今日未着钗环,只一身素色布衣,一头青丝随意用布带束在脑后。
那枚常年佩戴的翡翠玉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她胸口处,隔着衣衫若隐若现的一朵青莲印记。
印记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明灭,仿佛一颗活的心脏。
在她脚下,六十亩灵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运转。
金黄的稻穗感应到某种意志,齐刷刷地弯腰,饱满的米粒自动脱壳,汇聚成一条金色的溪流,哗啦啦地注入地下新开辟的石砌粮仓。
这已不是凡间的农耕,而是神迹。
关凌飞如一尊铁塔,沉默地守在她身侧三步之外。
他肩上那把用了多年的猎弓被擦拭得油亮,弓弦紧绷,仿佛下一瞬就能射出撕裂空气的箭矢。
他的眼神,是狼王守护领地时才有的凶狠与决绝。
村口,防线早已布下。
程七娘手持一卷竹简,冷静地指挥着村民。
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前粮帮执事,目光里满是运筹帷幄的锐利。
老秤头,这位曾经的粮行司秤,此刻带着十几个最壮实的汉子,用巨石和削尖的木桩堵死了所有通往承恩区的小路,他手中那杆象征公道的老秤,此刻横在胸前,如一柄不容侵犯的戒尺。
医奴七子之一的白耳,正闭目蹲在地上,单手贴着地面,他虽聋,却能最清晰地“听”到地气的每一次脉动,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高处,村中学账最出色的少女小桃,已成了村里的“活账本”。
她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苏惜棠亲手编撰的《雷药簿》,里面记录了所有灵稻灵药的种植、分配及功效。
她清脆而坚定的声音,借着山谷的回音传遍四野:“青竹村约法第一条:凡无故夺我村中一粒米、一株药者,即为我全村之敌,永世逐出村籍,其名刻于耻辱碑!”
“第二条:凡无端构陷、意图伤害苏娘子者,青竹村无论男女老幼,皆视为切肤之仇,全村共诛之!”
这稚嫩的声音,却带着金石般的决绝,让官兵的马蹄声都为之一滞。
“一群蝼蚁,也敢妄议天意,对抗圣旨?”钦差大臣终于走下马车,脸上浮现出一种被冒犯的暴怒。
他根本不屑于宣读那道虚伪的“封赏”圣旨,直接挥手,厉声道:“布阵!给本官——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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