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家具总厂的设计科,在三月末尾的倒春寒里,显出一种异样的空旷与安静。
往日里,这里总是纸张翻动、铅笔沙沙、低声讨论的交响。墙上贴满了各种草图、色板、木样。如今,那些图纸大多被撤下,墙面显得苍白而空洞。最大的变化,是人。
几乎所有的设计人员,都被李工以“联合美院专家攻关新品”的名义,抽调去了总厂临时成立的“东风系列专项工作组”。办公室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陈敏的办公桌,角落里堆放着的、属于“青山”、“方寸”系列的陈旧资料盒。
起初几天,陈敏感到强烈的不适应。那种突然从集体中被剥离出来的感觉,像一脚踏空。早晨走进空荡荡的办公室,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工作时,没有了隔壁桌关于某个线条比例的争论,也没有了年轻科员拿着草图来请教的轻声询问。
她知道这是有意为之的孤立。李工和周总工的意见冲突、林墨的明确拒绝,还有自己这重敏感的身份,都让她成了这间办公室里不合时宜的“钉子”。
好在她出身军队干部家庭,这层背景让那些想在明面上为难她的人有所顾忌。周总工私下里也打了招呼,技术部里没人敢对她有明显的针对,最多只是客套而疏远。工作被简化到只剩下核对一些过往订单的工艺参数,或者整理档案——这些活儿,她可以在家里完成大半。
这天上午,陈敏正对着一份去年的“青山”系列榫卯节点图出神,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林巧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探头进来,脸上带着笑:“嫂子!忙着呢?”
看到妹妹,陈敏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放下手里的图纸:“巧儿?你怎么来了?财务科不忙?”
“我们科长让我送份报表去宣传科,顺路嘛,就过来看看你。”林巧走进来,很自然地在旁边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腿,皱了皱鼻子,“这儿可真清净。嫂子,你一个人闷不闷?”
“还好,清静些,正好休息一下。”陈敏轻描淡写,不想让妹妹担心。她给林巧倒了杯热水,“你们科室还好吧?”
“好着呢,就是账目越来越让人头疼。”林巧捧着热水杯,暖着手,压低了声音,“嫂子,我跟你说,前两天赵副厂长——就是管人事宣传的赵启明副厂长,特意到我们财务科转了转,还跟科长聊了会儿天。后来科长就悄悄跟我说,以后要是科里有些需要静心核对、又不急的文件,可以让我拿到设计科这边来做,只要不影响本职就行……”
陈敏心中一动。赵启明副厂长?这位领导在厂里一向超然,在聂怀仁与李长海的明争暗斗中,他似乎更多是观望和协调的姿态,并不轻易站队。他通过财务科长给林巧行这个方便,是关照,避免直接与李长海、李工发生冲突的同时传递出他并不完全认同眼下这种针对个人的孤立做法的态度,还是他在两头下注,维持某种微妙的平衡。
“赵副厂长是明白人。”陈敏轻声对妹妹说,“他这么做,有他的考虑。你既然来了,就安心在这儿坐会儿,把该核对的弄好。”
林巧用力点头,“嫂子你放心,我就安安静静干活,绝不给伱惹麻烦。”她打开文件袋,取出几份厚厚的账册和表格,真的就伏在旁边的空桌上,认认真真核对起来,嘴里还无声地念着数字。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然不同。多了一份亲人陪伴的踏实暖意。偶尔,林巧会抬起头,小声和陈敏聊一下家里的情况和孕期的反应。
这种平静的陪伴,像一道无声的溪流,悄然滋润着被刻意冷落的心田。
四合院里的春天,似乎也比往年来得迟疑。但人心的嬗变与算计,却从未因气候而停歇。
易中海最近往街道福利院跑得更勤了。他相看孩子的消息,在院里已不算秘密。贾张氏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早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天下午,易中海刚推着自行车进院,贾张氏就端着一簸箕挑拣出来的烂菜叶,像是无意间堵在了垂花门旁。
“他一大爷,又要出去啦?”贾张氏扯起嗓门,带着一种刻意拉近关系的热络,“瞧你这腿脚,一趟趟跑,多累得慌!要我说啊,现成的好孩子就在跟前,何必舍近求远?”
易中海停下脚步,皱了皱眉:“老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哎哟,还能什么意思?”贾张氏把簸箕往旁边石墩上一放,凑近些,压低了声音“你看我们家棒梗,多好的孩子!聪明,孝顺,身体也结实!年前淮茹回老家,家里长辈跟她提到说棒梗命不好,要是可以认个干爷爷,说不定能冲一冲,你看你还是东旭的师父!”
易中海的脸色不变。他看了一眼贾家方向,棒梗确实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本性不坏,可是偷个鸡都不敢站出来,还需要奶奶来顶……这不是一个男孩子的担当......自己要不是有傻柱保证兜底,也不会想着找养子。而且母亲、奶奶都在旁边,贾张氏这副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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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嫂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易中海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孩子的事,我自己有打算。棒梗是个好孩子,你们好好培养就是了,别扯这些。”说完,他不再理会贾张氏瞬间难看的脸色,推着车径直回了中院自己家。
贾张氏碰了个硬钉子,站在原地看着易中海的背影,啐了一口:“不识抬举!活该你绝户!”话虽狠,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算计落空的懊恼和不甘。
中院水槽边,正在洗菜的秦淮茹,将婆婆和易中海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她低着头,用力搓着手里的一棵白菜,水花溅湿了袖口。婆婆的心思她懂,可易中海的拒绝也在她意料之中。这位一大爷,看着温和,心里门槛精着呢,哪会轻易被贾家绑上?
她的心思,更多飘向了别处。目光偶尔瞥向傻柱那紧闭的屋门,又迅速收回,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傻柱最近的变化,院里人都看在眼里。下班回来,不再总是第一时间钻进厨房鼓捣吃的,或者凑到人堆里闲侃,而是经常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就往外跑。有时回来得晚,脸上却带着一种以前少见的、轻快的笑意。大家都知道,他是去看冉老师了。
秦淮茹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种混合着失落、酸楚,还有一丝被侵犯领地般的愠怒。就好像一件自己虽然不一定时刻把玩、却认定属于自己范畴内的东西,忽然被别人拿走了。
她不是没动过心思。比如,找个机会制造点误会?可她还没来得及将任何念头付诸实施,就被后院那位平日里大多时间沉默晒太阳的聋老太太,用几句话轻飘飘地敲打了。
那天,她端着盆去后院晾衣服,聋老太太正好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眯着眼似睡非睡。就在秦淮茹经过时,老太太忽然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淮茹啊,这人呐,得知足,还得认命。”
秦淮茹心里一跳,停下脚步,强笑道:“老太太,您这话是……?”
聋老太太抬起眼皮,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缓缓移开,像是自言自语:“那年你跟你家婆婆闹了一阵,后来身子不方便了很长时间......我都知道。我这把老骨头了,没啥念想,就盼着柱子能早点成个家,让我抱上重孙子,听孩子喊一声‘老祖宗’……”
老太太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她是在告诉秦淮茹:你已经不能生了这件事情我知道,如果还缠着傻柱,傻柱这辈子就可能没亲生孩子了。这对于传统观念根深蒂固、又盼着傻柱好的聋老太太来说,是绝不可能接受的。
秦淮茹当时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到头顶,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当众剥光了衣服。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后院。
聋老太太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头那点蠢动的邪火,也让她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和界限。
想通了这一层,秦淮茹心里那点不甘和酸意,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奈和认命所取代。只是,看着傻柱为另一个女人奔波、脸上带笑的样子,那股隐隐的刺痛,终究难以完全消除。
而让她更焦头烂额的,是自家堂妹秦京茹。
秦京茹这次铁了心要留在城里,眼巴巴指望着许大茂。可许大茂现在眼里只有于海棠,对秦京茹避之唯恐不及。秦京茹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天天缠着秦淮茹想办法。
“姐!你倒是给我想个法子啊!许大哥他……他不能这么对我!”秦京茹扯着秦淮茹的袖子,眼泪说来就来,“我什么都给他了,他现在想甩了我,门都没有!姐,你最聪明了,你帮帮我……”
秦淮茹被缠得没办法,心思也开始活络。硬闹肯定不行,许大茂现在跟着刘海中,有点小人得志的势头,闹开了对京茹没好处。得用别的法子……她想起了以前自己怀小当和槐花时的一些事。
于是,她在贾张氏去医院开止疼片的时候。她每次都尽量挂同一个女医生的号,那位医生约莫四十来岁,面相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心肠不错。
开药时,秦淮茹不再只是匆匆拿了药就走,而是在医生问病情的时候会有意无意地跟医生聊几句。
说说厂里的难处,说说家里孩子多、负担重,说说婆婆身体不好自己里外操劳的不易,语气哀切而克制,总能恰到好处地激起对方的同情。有时,她还会带上秦京茹,说是乡下表妹来城里帮忙,让京茹在一旁听着,也不时提醒她看看走廊里那些来做检查的孕妇。
“京茹,你看那位大姐,吐得厉害,这就是害喜呢……当女人不容易啊。”秦淮茹低声对堂妹说,。
秦京茹起初茫然,次数多了,似乎也咂摸出点味道来,看向那些孕妇的眼神里,多了些别样的东西。
秦淮茹的计划在慢慢铺开,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她知道自己是在走一步险棋,但为了这个从小跟着自己、如今走投无路的堂妹,也为了将来或许能多一分拿捏许大茂的筹码。这也是一个能够嫁到城里还能跟贾张氏这种婆婆和平相处的算计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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