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芷应声去了。沈清漪独自站在暖阁当中,外间雪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眉宇间那一点方才流露的柔软全都照得消散了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沉静与淡然。她走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在纸上写下“安平郡王府”四个字,又在四字周围画了几个圈,分别标了“太医院”“酒水司”“禁卫”和“通传”四路,开始提笔在上面勾画起来。
那一画便画到了午时。
腊八那日的朝贺办得极顺利。柔妃告了病没来,安嫔带了几位低位妃嫔在长春宫摆了素斋——名单送上来时沈清漪扫了一眼,见里头有一位新入宫的苏常在和一位叶宝林,都是今秋选秀时她自己挑进来的安分人,便批了个“准”字。娴妃、兰妃、祥妃三人照例到坤宁宫请安坐了半个时辰,各自领了年节赏赐的份额便告退了。
倒是午后出了一件意料之外的小事。
沈清漪正在批阅内务府呈上来的腊八施粥账目,云袖从外头进来,面色有些古怪,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沈清漪手中的笔顿了顿,抬起眼:“当真?”
“千真万确。”云袖压着声音道,“柔妃娘娘那边递消息说,今儿一早有宫人瞧见兰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翠屏鬼鬼祟祟往御膳房去了一趟,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食盒。后来咱们的人悄悄查了御膳房的出入册子,发现今儿早间御膳房有一样‘雪蛤炖梨’是送往乾清宫的,但乾清宫那边根本没收到。”
沈清漪放下笔,眉心微微拧了一下。雪蛤炖梨——那是兰妃上回被退回来的那道羹汤里用的主料。看来兰妃还不死心,换了法子绕过乾清宫的通传,想把东西直接送进去。只是她大约没想到,御膳房如今从采买到掌勺,层层都是沈清漪的人,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能报到她跟前。
“东西呢?”她问。
“奴婢让人截下来了,没惊动御膳房的人。食盒还在偏殿搁着,娘娘要看看么?”云袖道。
沈清漪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必看。你让人把食盒原样送回长春宫去,就说我说的——兰妃娘娘身子金贵,这些羹汤还是留着自己补养为好。乾清宫的膳食自有御膳房按规矩料理,不劳娘娘费心。”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既不动声色的叫人送回去,也别让兰妃下不来台。她是聪明人,点一句就懂了。”
云袖领命去了。沈清漪重新拿起笔,在账目上添了几笔批注,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她心里清楚,兰妃周氏自三皇子萧逸夭折以后,整个人便有些钻了牛角尖。周家虽因谋害皇嗣被铲除,可兰妃到底只是周家嫁进宫的女儿,对家族阴谋并不知情,萧珩念着她也是受害者,只降了她的月例、收了她的协理六宫之权,并没有将她打入冷宫。
但兰妃似乎并不领这份情。她大约觉得,若不是沈清漪查出了周家的阴谋,她的三皇子便不会死。这种迁怒虽然没有摆在明面上,可近半年来兰妃明里暗里的小动作没断过——送羹汤、递请安折、在妃嫔间散布些酸话,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手段,翻不出什么浪,但日积月累下来,也让人有些不耐烦了。
沈清漪将批完的账目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她忽然想起萧珩今早那句“朕在前头替你挡着那些没眼力见的”,不由失笑。他若知道兰妃今儿又往乾清宫送东西,大约又要皱眉头了。那人平日里对朝政杀伐决断,唯独在这些后宫琐事上格外怕她费心,恨不得把所有的麻烦都揽到自己身上去。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雪后初晴的天光,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腊月二十二,安平郡王府的马车入了宫门。
沈清漪在坤宁宫见了安平郡王妃。那妇人确实病得不轻,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说话时气息虚浮,坐了小半个时辰便有些撑不住了。沈清漪让太医院院判亲自替她把了脉,又赐了几样温补的药材,温言抚慰了几句,便命人送她出宫去了。
安平郡王本人则在前头由萧珩召见,在西暖阁里谈了小半个时辰。据德全后来悄悄递来的话说,郡王态度极恭顺,跪着说了半日的“罪己”话,又呈了一份手书的请罪折子,里头写了几桩当年与刘明远交往过密的旧事,姿态摆得很低。
萧珩收了折子,只说了句“过去的事便过去了,郡王往后好自为之”,便端茶送客了。安平郡王千恩万谢地退了出来。
然而沈清漪没有放松警惕。
除夕宫宴那日,她早早便到了太和殿后头的偏殿坐镇。席面座次她重新调整过三遍,安平郡王被安排在左首第三桌,左右两边坐的都是礼部和吏部的老臣,与他素无来往。他那一桌的酒水果品全部由云袖亲自盯着人送上去,每一道菜上桌前都有试膳太监尝过三遍。
至于殿内暗处,她让禁卫统领在屏风后头安插了十二名好手,全部换了内侍服饰混在布菜的小太监中。殿外还有两队人马待命,一旦殿内有异动,吹熄一盏灯便算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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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宫宴戌时二刻正式开始。太和殿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满朝文武与内外命妇按品级入席,觥筹交错间一派祥和。萧珩高坐御座之上,沈清漪坐在他左手侧的凤座,仪态端方,面上含着得体的浅笑,目光却在殿中缓缓巡梭。
安平郡王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与左右官员寒暄饮酒,言行并无半分出格。沈清漪留意了他大半个时辰,见他除了起身向御座敬过一回酒之外,其余时间都在与同桌的人说些年节应酬的场面话,神态松弛,甚至还与对面一位老臣猜了两回拳。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直到亥初时分,席面进行到一半,殿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沈清漪第一时间便察觉了——骚动来自右首第三桌的方向,那桌坐着几位宗室女眷,其中一位年轻的县主忽然捂着肚子弯下腰去,面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身旁的侍女惊慌地站起来,尖声喊道:“县主不好了!县主腹痛不止!”
殿中丝竹声骤然一停,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边聚拢过去。沈清漪眸光一凝,已从凤座上站起身来,右手不动声色地向下压了压——屏风后那几道暗处的身影便又伏低了一寸,没有贸然现身。
“快请太医。”沈清漪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将县主扶到偏殿去歇息,不要惊扰了各位大人和夫人们的雅兴。”
她一面说,一面已经步下丹墀,莲步款款朝那桌走去。身后云芷云袖一左一右紧紧跟上,两人手中各提了一只小巧的药箱。沈清漪走到那桌跟前时,县主已被两个侍女搀扶起来,正呻吟着要往偏殿去。沈清漪侧身让了一条路,目光在那县主面前的杯碟上一扫,忽然停住了。
那杯碟里的残酒颜色微微发浑,与旁人的杯中酒并不同。
沈清漪面上不动声色,只偏头对云袖低语了一句:“去查她桌上那壶酒,从头到尾经了谁的手。”云袖应声而去,脚步极快地消失在人群后头。
这时太医已经赶到,将县主搀扶去了偏殿诊治。殿中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丝竹声又重新响起来,只是席间众人的神态明显比方才紧绷了许多,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目光不时往御座那边瞟。
萧珩坐在上头始终没有动,甚至连面上的神色都没有变过。他端着一杯酒慢慢啜饮,目光穿过殿中攒动的人头,落在沈清漪身上。沈清漪恰巧在这时抬眸望向他,隔着半个大殿的灯火与人影,她对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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