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京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沈清漪从坤宁宫暖阁中醒来时,窗纸外已透出银亮的天光。她披衣起身,推开南窗,满目皆是皑皑白雪压枝覆檐,院中那株老梅开出零星几点殷红,在玉色天地间分外醒目。云芷捧着铜手炉进来,见她立在窗前半晌未动,轻声唤了句“娘娘,仔细寒气”,她才回过神,接过手炉暖了暖指尖。
“太子呢?”沈清漪转头问。
“回娘娘,殿下今儿卯正就去演武场了,说是跟高侍卫约好了练骑射,连早膳都只用了半碗粥便匆匆走了。”云芷一边替她拢好大氅,一边抿嘴笑道,“奴婢瞧着殿下近日长高了不少,上回做的骑装袖口都有些短了,须得赶在腊八前再裁一身新的。”
沈清漪闻言唇角微扬,眼底浮起几分暖意。那孩子今年不过七岁,已比同龄孩童高出大半个头,骑在矮脚马上有模有样,萧珩上回在西苑猎场亲眼见他连中三箭,回宫后在她面前足足夸了小半个时辰,说到最后自己倒先笑了,说“朕是不是太絮叨了些”。她记得自己当时只端了盏茶递过去,说了句“陛下高兴,臣妾便也高兴”,萧珩便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袖口布料传上来,许久不曾松开。
早膳摆的是燕窝粳米粥并四样精巧小菜,沈清漪用了几口便搁了箸。云袖从外间进来,怀中抱着厚厚一摞帖子,面上带着几分踌躇之色。
“怎么了?”沈清漪接过帕子擦了擦手。
“回娘娘,腊八那日各宫请安的章程已经拟好了,只是……”云袖将帖子放在桌案上,指着其中一张道,“柔修媛娘娘那边递了话,说她近来咳疾犯得厉害,想请娘娘恩准腊八那日免了她的朝贺,。还有称安嫔娘娘了——说腊八那日想在长春宫摆几桌素斋,请几位低位嫔妃聚一聚,问娘娘允不允。”
沈清漪没有立刻答话,只伸手拿起那张帖子展开看了看。柔妃自入冬以来确实身子不大爽利,前几日太医院回禀说肺经有寒,须得温养将息。至于安嫔——这个当初从美人位上被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女子,如今已是嫔位,行事愈发谨慎周全,连摆几桌素斋都要递帖子来问她的意思,倒是个知进退的。
“柔修远那里让太医院再多送两剂温补的方子过去,腊八那日免了她的朝贺便是,叫她安心养着。安嫔想摆素斋也不是什么大事,只告诉她两桩——其一,莫铺张,几桌便几桌,不必往御膳房额外支银子;其二,她请了哪些人,列个单子送来我看一眼。”沈清漪将帖子搁回案上,语气不疾不徐,“她是个明白人,有些事不必多说。”
云袖应了声是,抱着帖子退出去。云芷在一旁添茶,低声道:“娘娘,昨儿夜里敬事房送来的档子奴婢已经核过了,上个月陛下统共翻了八回牌子,除了娘娘这里五回,柔修媛一回,兰妃娘娘一回,娴妃娘娘一回。旁的几位娘娘那里,陛下竟一步都没去。”
沈清漪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云芷跟了她这些年,说话素来有分寸,今日提这个显然不是无心之言。她抬眸看了云芷一眼,那丫头便垂了头,声音又低了几分:“奴婢多嘴。只是兰妃娘娘那边……上回三皇子的事过去也有大半年了,奴婢瞧着兰妃娘娘这几日往乾清宫送了几回羹汤,陛下都让人原样退回来了。娘娘您看……”
“退回来便退回来。”沈清漪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她若真有心,一碗汤送不送得进去有什么要紧。再说——”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兰妃周氏的身世你也清楚,周家虽已伏法,可她到底是三皇子的生母,陛下不与她多亲近,既是护着她也护着旁人。你不必替她操心,她心里比谁都明白。”
云芷便不敢再多言,只应了声“是”,转身去收拾妆台上的珠钗簪环。沈清漪望着窗外纷扬的雪絮发了会儿怔。腊八一过便是除夕,今年年节比往年更忙些,各宫要打点的赏赐、内外命妇的朝贺仪制、除夕宫宴的席面排布,桩桩件件都得她过目定夺。好在如今六宫安宁,位份高的几位妃嫔都安分守己,低位那些小主们更不敢生事,她肩上的担子倒比前几年轻省了许多。
正思量间,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太监尖细的通传:“陛下驾到——”
沈清漪忙起身理了理衣襟,刚行至殿门口,便见萧珩大步踏了进来,玄色龙袍下摆沾了一层薄雪,肩头也落了几片未化的雪花。他进门先抖了抖大氅,随手递给身后跟着的德全,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眼底便带了几分笑意。
“外头雪下得这样大,陛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沈清漪上前替他拂去鬓边沾的一粒雪珠,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耳廓,便顺手拢了拢他颈间的狐裘围领。
“朕从演武场过来的。”萧珩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牵着她往暖阁里走,“宸儿那小子今儿练骑射摔了两回,愣是一声没吭,爬起来又上马。朕在廊下看了他半个时辰,到底没忍心过去露面——怕他一见朕便绷不住。”他说着在临窗的罗汉床上坐下,自然而然地拉了沈清漪坐在他身侧,手掌还覆在她手背上不曾松开,“回头你见了他,别夸太狠,那孩子如今经不住夸,一夸就翘尾巴,跟朕小时候一个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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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忍不住笑了一声,抽出手从案上端了盏温茶递过去:“陛下这话可太冤枉殿下了。臣妾瞧着太子殿下沉稳得很,上回考核功课,几位师傅都夸他答得好,条理分明又不怯场。哪里像陛下说的那般轻浮了?”
“那是你没见着他骑马的样子。”萧珩接过茶呷了一口,挑眉道,“小小一个人骑在马上,扬着鞭子满场跑,嘴里还吆五喝六的,活脱脱一个野小子。朕在远处看着又好笑又心紧,生怕他一不留神栽下来。”他说着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先帝头一回带朕去南苑围猎,朕连弓都拉不开,急得直哭鼻子。他倒好,才七岁已经能射中靶心了。这恐怕是随了你沈家的根骨。”
沈清漪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眸浅笑:“陛下过誉了。臣妾幼时在沈家园子里倒是跟着哥哥们爬过树翻过墙,祖父气得直吹胡子,说沈家几代没出过这样不省心的姑娘。至于骑射功夫,那是太子殿下自己肯下苦功,陛下又给他寻了好师傅,臣妾可不敢居功。”
萧珩闻言笑出声来,伸指在她额角轻轻弹了一下:“沈伯年若是听见你这般‘自贬’,怕是又要连夜递折子来跟朕诉苦了。”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笑意渐渐收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郑重,“清漪,朕今日来还有一事要同你商议。除夕宫宴的席面单子朕看了你拟的那一份,大致无碍。只是安平郡王府那边递了话,说今年想请旨入宫赴宴——一来是表个恭顺之意,二来,安平郡王妃身子不好,想在太医院求个平安脉。”
沈清漪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安平郡王——正是去年除夕宫宴上与刘明远、周文博合谋构陷她的主使之一。虽然后来萧珩雷霆手段将刘明远等人悉数拿下,安平郡王也因证据不足只降了爵俸,到底没能彻底扳倒。这一年来安平郡王府安安分分闭门谢客,连年节应酬都极少露面,如今忽然主动请求入宫,姿态放得这样低,反而让人不能不心生警觉。
“陛下怎么看?”她抬眸看向萧珩。
萧珩靠在引枕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神态看似随意,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锐色:“朕让德全查过了,安平郡王妃确实病了半年有余,太医院出的脉案也做不得假。他们若真要在宫宴上动什么手脚,倒也不至于拿自家王妃的病来做幌子,太招眼了。”他顿了顿,偏头看向沈清漪,“但朕不想让你费这个神。你若觉得不妥,朕便驳了他们的请旨,让他们好生在家养病便是。”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心中几个念头转得飞快。安平郡王主动示好,既可能是真有了悔惧之心想借机修复关系,也可能是蛰伏一年后憋着什么后手。但无论如何,除夕宫宴是在她的地盘上,六宫禁卫、席面酒水、内外通传皆是她的心腹经手,只要她盯紧了各处关隘,即便安平郡王有心生事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何况——她抿了抿唇角,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这半年来她一直在想,安平郡王背后是否还连着更深的人脉。去年的案子虽已结案,但刘明远和周文博的供词里有几处含糊其辞的对不上,她私下叫沈伯年查过,隐约指向江南方向。而江南那边,谢问弦的暗网虽被她连根拔起,可那套名册上漏了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像是有意被人抹去了一般。安平郡王若肯主动进宫,未必不是一个切入的缝隙。
“让他们来吧。”沈清漪放下茶盏,语气笃定,“安平郡王妃想求平安脉,太医院多的是好太医。至于郡王本人——既然他肯低头,咱们总不能连个台阶都不给。只是席面安排上,臣妾想将他那桌挪得离御座远一些,再在屏风后加一队暗卫。陛下若是放心,此事便交由臣妾来办。”
萧珩看了她片刻,唇角缓缓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将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时带了点微凉的薄茧:“朕若不放心,便不会把这六宫都交给你了。除夕那日你尽管放手去办,朕在前头替你挡着那些没眼力见的。谁若敢在宫宴上动你一根头发丝——”他声音低下去,尾音里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朕叫他拿全家的脑袋来赔。”
沈清漪心头微微发热,垂着眼帘不去看他,只低声应了个“嗯”字。外间雪又下得密了些,扑簌簌打在窗纸上,像无数细碎的沙粒落在绸缎上。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罩上搁了一碟橙子,甜丝丝的果香混着沉水香的气味,将冰雪寒意隔绝在咫尺之外。
两人便这样安静地坐了一阵。萧珩望着窗外那株老梅看了许久,忽然开口:“你觉不觉得,今年这梅花开得比往年早?”
沈清漪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只见枝头那几朵红梅在雪中格外分明,花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霰,却半点不见萎顿,反而衬得颜色愈发浓烈潋滟。她点了点头:“是早了些。往年总要等到腊月二十往后才见花苞,今年这才初七便绽了好几朵。”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侧首看向萧珩,“陛下可还记得前年太子周岁宴那日,御花园里也有一株梅开得极盛。当时臣妾抱了太子去看花,不知哪个内侍多嘴说了句‘梅开二度,祥瑞之兆’,后来传着传着就成了满朝文武都知道的吉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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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朗爽阔:“朕当然记得。那日你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抱着宸儿站在梅树下头,满园子的人都在看你。朕远远望过去,竟分不清是花映了人还是人映了花。”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笑意未减,眼底却渐渐深了几分,“清漪,这两年你替朕办了那么多事——前朝也好,后宫也好,桩桩件件都不曾让朕失望过。朕有时想,若没有你在中宫坐镇,朕恐怕连批折子的心思都稳不下来。”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沈清漪耳根微微泛红,偏过头去假装看那株梅树:“陛下今日是吃了蜜来的不成?怎么忽然这样会哄人。”
“朕是吃了蜜来的。”萧珩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演武场旁边那棵树上结的冰溜子,朕掰了一根含在嘴里,甜得很。你要不要也尝尝?”
沈清漪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瞪里头半分恼意也无,倒带着几分少女时才有的娇俏,与她平日里端方持重的皇后仪态判若两人。萧珩看得心头发软,伸手将她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长长地舒了口气。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看雪,看那株老梅在风雪中愈发精神抖擞地开着,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暖阁里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和窗外雪落枝头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静谧得像是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过了约莫两刻钟,德全在帘外低声禀报:“陛下,兵部送来的折子堆了一案,刘尚书问陛下今儿还看不看。”
萧珩“嗯”了一声,却仍坐着没动。沈清漪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陛下去吧,臣妾这边也要开始核腊八的赏赐单子了。别误了正事。”
萧珩这才慢慢坐直了身子,低头在她额角极快地落了一个吻,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目光在暖阁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说了句:“夜里若雪还不停,朕便不过来扰你了。你早些歇着,别熬到三更。”
沈清漪起身行了一礼,目送他掀帘出去。玄色龙袍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帘幕之后,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转过头来看向云芷:“去把腊八那日各宫要送的东西单子拿来,还有除夕宫宴的座次图,一并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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