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坤宁宫东偏殿的案上多了一册新装订的簿子,靛蓝封皮,边角用银线锁了,打开来满纸墨迹,字迹工整端丽,是沈清漪连日来梳理案情的手录。
她将这些日子查到的每一条线索、每一份供词、每一件物证都按时间顺序誊抄在内,旁侧用朱笔标注了相互之间的关联和疑点。从安王妃早产到周产婆落网,从王妈妈供出孙茂才到清商阁中那卷琴谱里的暗语,再到云袖从槐树胡同孙宅西厢地砖下取出的那套册子——所有碎片被她一一归位,拼合成一幅完整而清晰的脉络图。
今晨她将这本簿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便合上册子,带着云袖往养心殿去了。
萧珩今日散朝得早,正在御书房中批阅奏折。见了她进来,也不起身,只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中的靛蓝簿子上顿了顿,唇角便微微弯了起来。
查完了?
沈清漪将簿子双手呈到他案前,微微颔首:大致的脉络已经理清了,还有些细节需要刑部那边再审一审孙茂才才能最后确认。但核心的几条线,臣妾已经基本摸透了。
萧珩放下朱笔,伸手将簿子拿过来翻开。他的目光从第一页慢慢往下移,一页一页地看过,起初面上还带着几分闲适的、看戏般的神情,越往后翻那神情便越沉静下来,读到孙茂才那条线从杭州福瑞祥到湖州柳溪镇的迂回路径时,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指腹在那几行朱批上轻轻摩挲了一回。
沈清漪站在他案前,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萧珩将整本簿子翻完了。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簿子合上搁在案角,靠向椅背,双手交握放在腹前,目光落在沈清漪面上,看了好一会儿。
那种眼神沈清漪见过许多次。每当她在前朝或后宫处理了一件棘手的事、整理了一份周密的案卷、或者提出了某个让他眼前一亮的主意时,萧珩便会用这样的目光看她——带着几分欣赏,几分赞许,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从高处俯瞰棋局时才会有的从容笑意。
你这本簿子,比刑部递上来的案卷清楚十倍。他开口,声音中带着笑意,刑部那些人办事,胜在严谨,输在啰嗦。你这里一条线一条线地理出来,谁在前头、谁在中间、谁在幕后,一目了然。
沈清漪道:臣妾只是将查到的线索按时间顺序归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真正关键的,是孙茂才进京后招供的内容。他若肯把江南那边最后几条线都交出来,这案子才算真正的了结。
萧珩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这个话头。他伸手将簿子又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下来,指尖点着上面一行朱批,忽然问:你写到这里说,谢问弦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网,教出的女弟子大多嫁入官宦人家,借此积攒了极广的交际圈。朕问你——你觉得她做这些事,图的究竟是什么?
沈清漪微微一愣。这个问题她在追查过程中当然想过,甚至已经在心里反复推演过无数遍。但萧珩此刻问出来,显然不只是想听一个标准答案那么简单。
她沉吟了片刻,认真道:臣妾以为,她图的是掌控。她出身不高,师父过世后便没有可以依仗的家世和靠山。琴艺虽高,但在世家门阀眼中不过是风雅点缀,登不得大雅之堂。她若想过上人上人的日子,便只能自己织一张网——一张能把银子、人脉、把柄都网在其中的网。有了这张网,她才有底气走进她想走进的任何一扇门。
萧珩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眸看着案上那本簿子的靛蓝封皮,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品味什么。
掌控。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神情,你说得不错。她图的不是银钱——以她的本事和经营了这许多年的人脉,银钱早已不是问题。她图的是进得去、坐得住。她不想一辈子当个被赏了银两便打发出宫的琴师,她想成为那个能坐在殿上听别人奏曲的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向沈清漪,目光中带着几分兴味:朕倒觉得,她和你有些像。
沈清漪怔了一瞬,随即微微摇头:臣妾与她不同。
怎么不同?
她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把身边所有人变成棋子,可以为了掌控一切而牺牲任何东西。臣妾想掌控的,是自己的命、是身边的人,是她想伸手来碰的那个东西——她顿了顿,目光清正地对上萧珩的视线,臣妾守的是疆土,她攻的是城池。守与攻,差得太远。
萧珩轻轻笑了一声。他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将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弯了弯,像是从她这句话中品出了某种让他极为满意的东西。他伸手拿起案上的朱笔,翻开簿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提笔写了几行字。
沈清漪站在案前,不知他写的是什么,也没有凑上前去看。萧珩写完后搁下笔,将簿子合拢,放在案角,抬头对她道:这本簿子朕先留着,看几日再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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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他要做什么用。君臣夫妻多年,她早习惯了萧珩这种不明说便不去追问的相处方式。他不说自有他的道理,而她需要做的,是在他需要她开口时把话说清楚。
从养心殿出来时,日光正好,御书房外的汉白玉台阶被晒得微微发烫。沈清漪沿着宫道往回走,步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萧珩那几句问话让她心头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他说她和谢问弦有些像,她初听时不以为意,可走出御书房后细细一想,忽然觉得他说的未必全无道理。
她与谢问弦,都在深宫中用自己的方式织网、守疆、布局。只不过她织的网是为了护住身边的人和脚下的地,而谢问弦织的网是为了攀上去、踩住别人。攻与守,一字之差,落子时看起来仿佛相似,棋到终局却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她回到坤宁宫时,云袖正在廊下等着,见她回来便迎上来道:娘娘,刑部那边传了话,孙茂才已押解入京,昨夜关进了刑部大牢,今日上午吴统领亲自审了一回,那孙茂才熬不住刑,招了不少东西出来。
沈清漪脚步一顿:都招了什么?
云袖压低声音道:他招认了谢问弦是整条暗线的总策划。他说谢问弦早在十几年前便开始布局京城,安王府中安插的钱万财和王妈妈、聚贤楼的吴掌柜、清商阁的开设,以及槐树胡同孙宅那处中转点,全都是谢问弦一手安排的。他还说谢问弦手中有一份完整的江南旧部联络名册,就藏在某处连他也不知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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