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问弦这一生最恨的,是一个字。
她恨爹娘生她迟了十年。
若她早生十年,赶在师兄沈文渊之前拜入松雪老人门下,那先师倾囊相授的便该是她,而非那个沉默寡言、满脑子清高迂阔的书呆子。
她恨她入门迟了两年。
若她早两年上山,琴谱上半册留在她手中的时间便长一些,不至于等她想通其中关窍时,已被沈文渊带去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她还恨她入宫献琴迟了三年。
若她在先帝尚年少时就得了那枚玉佩,她如今早已是宫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何至于在江南蹉跎了这许多年,看人眼色、低声下气地经营一张网?
可迟了就是迟了。人生当中许多机会,错过了那一瞬,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六月二十三的夜,清商阁后院的琴室中没有点灯。
谢问弦独自坐在黑暗中,面前横着那张陪伴了她四十年的七弦琴。琴身的黑漆在月色下泛着幽沉的光,断纹如蛇腹般蜿蜒盘踞其上,她闭着眼,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纹路,指尖触感冰凉而熟悉。
她今日见了那个姓萧的妇人。
那妇人进门时步履从容、目光沉定,说话不疾不徐却句句落在要害上——那样从容的气度,那样不动声色的试探,绝不是寻常官眷该有的模样。谢问弦在江南几十年,见过太多官太太、富家女眷,那些人说起话来总是带着几分刻意的矜持和几分掩饰不住的好奇,目光飘忽不定,言语间缺少分量。
而今日这位萧太太,通身没有一件张扬的饰物,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腕上空空荡荡,可她坐在蒲团上的姿态、端起茶盏时手指捏盏的弧度、听琴时呼吸放轻的细微变化,无一不在说着一件事:这个人见惯了高位,坐惯了上首,她身上那种沉静是只有站在权力中心多年的人才养得出来的。
谢问弦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人脉网,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她能教出一个嫁入京城官宦家的女儿,自然也能认出真正的贵人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威仪。那位萧太太大约姓萧不假,可夫家姓萧——这满京城姓萧的人家,除了天家那一支,还有谁敢这般坦荡荡地拿这个姓氏出来说事?
她大约便是中宫那位皇后娘娘了。
谢问弦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琴音在黑暗中短促地响了一瞬便消散了,像一声被咽回去的叹息。她没有想到皇后会亲自来。她原以为来的会是刑部的人,或者是安王府派来的密探,却没想到那端坐坤宁宫的女人竟有这般耐心和胆魄,亲自踩着雨后潮湿的青石板路摸到她这间不起眼的琴舍里来。
这让她既心惊,又有一种几乎病态的兴奋。
心惊是因为皇后亲自下场,意味着宫中已经盯上了她这条线,恐怕离清商阁被彻底掀翻的日子不远了。兴奋则是因为——能与这后宫的主人正面对上,这本就是她当年离宫时便埋在心底的、从未熄灭过的火焰。
她记得那一年。正统十八年的冬月,她揣着半卷琴谱、一枚刻着莲花暗纹的玉佩,和一封用银线绣在丝帛上的密信,踏进了京城最深处那座朱红色的宫墙。那时她才二十三岁,正当最好的年纪,生得眉眼清秀,琴艺已名动江南。她自认凭这卷琴谱、凭这枚玉佩、凭松雪老人嫡传弟子的身份,足以让先帝将她留在宫中。
可她没有留下。
她在大殿上弹了一曲《高山流水》,先帝听了,赞了一声,便没有再多的言语。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将她引到偏殿,赏了一百两银子、两匹绸缎,客客气气地说谢大家辛苦了,请回吧。
她捧着那只装着银子的锦盒走出宫门时,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站在宫门外头,抬头望着那巍峨的宫墙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忽然明白了——她缺的不是琴艺,不是身份,而是时间。
她在江南经营了这些年,教出的女弟子嫁入官宦人家、积攒的银子和人脉都不少,可那些东西在宫墙面前太轻了。她需要更大的筹码,需要一张更密、更深、更经得起风吹浪打的网。
她从那一刻起就决定了——她会再来。下次再来时,她不再是那个带着半卷琴谱献曲求官的江南琴师,而是握着整条江南人脉、手持足够让人忌惮的底牌的谢大家。她要让这座宫城里的人求着她进来,而不是她跪在殿前等一句赏银百两。
于是她回了江南,用了整整三十年编织那张网。
她教出的女弟子有嫁入盐商家的、有嫁给地方官员做续弦的、有直接搭上京城权贵做外室的。她与江南各大商号之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合作关系,替他们传递消息、斡旋官司、牵线搭桥,从中抽取不菲的佣金和人情。她的清商阁在苏州、扬州、杭州都有分号,表面上是教琴的雅舍,暗地里却是一张覆盖了整个江南官商界的联络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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