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府出来时,雨已经彻底停了。
天边云散日现,金灿灿的阳光穿过云隙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亮晃晃的水光。沈清漪坐在轿中,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两旁的屋瓦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檐角还滴着水珠,在日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她放下轿帘,靠向轿壁,闭上眼,脑中慢慢回放着祖父方才说的每一句话。
谢问弦。松雪老人的嫡传弟子。半本《松雪遗韵》琴谱。用琴艺结交权贵、教女弟子嫁入官宦人家来积攒人脉。来京城开琴舍,表面教琴,暗地里为江南的旧势力传递消息、铺陈关系。
若谢问弦是这条暗线真正的操盘手之一,那她远比孙茂才、王妈妈、周产婆这些人要危险得多。她手里握着几十年经营下来的人脉网,背后还有江南谢家的财力和势力撑腰,再加上那半本琴谱作为身份标识和信任凭证,她几乎可以在任何场合畅通无阻地接近她想接近的人。
而这样一个人,如今就在京城,在她眼皮子底下开着一间琴舍,每日教那些官眷小姐们弹琴。
沈清漪睁开眼,目光落在轿顶的锦缎上,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着那枚青白玉佩的莲花纹样。她忽然想起祖父方才提起那半本琴谱时的神情——那里面有惋惜,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隔了几十年的旧怨被重新翻出来时才会有的沉重。
祖父和谢问弦之间,恐怕远不止理念不合这么简单。
不过那些旧事,祖父不说,她便不问。眼下她需要做的,是弄清楚谢问弦的清商阁究竟是不是聚贤楼之外的另一处联络节点,以及那位每日清晨去琴舍练琴的孙谢氏,到底是在练琴,还是在传递什么。
轿子在宫门口落下,沈清漪下了轿,沿着宫道往坤宁宫走去。雨后的宫墙被洗得格外鲜亮,朱红色的墙面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步伐比出宫时轻快了几分,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接下来的方向。
回到坤宁宫,云袖和云芷都在廊下等着。沈清漪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在东偏殿坐下,端起宫女递来的温茶喝了两口,抬眸看向云袖:
清商阁那边,再派两个人去。不必盯着孙谢氏了,盯那位谢大家。看看她每日除了教琴之外,还见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尤其是——她顿了顿,她有没有在琴舍中接待过什么身份特殊的人,或者有没有晚间出门的时候。
云袖应声退下。
沈清漪独自坐在窗下,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青白玉佩的莲花纹样,目光落在窗外雨后初晴的天空中。天蓝得像洗过一般,几缕薄云浮在天际,被日光染成了浅浅的金色。
她忽然很想弹琴。
祖父说过,琴艺当为己心。她毕竟是被祖父祖母教养长大,但幼时在沈府偶尔听祖父抚琴,那些清越沉静的琴音至今还留在记忆深处。她想,若有机会,她或许该去清商阁听一回谢问弦的琴,听一听那把用几十年光阴淬炼出来的弦音里,到底藏着怎样的一颗心。
不过那是后话了。
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六月二十二,雨后的天晴得彻底,日光明晃晃地铺满了坤宁宫院中的每一寸青砖,连廊下那几盆茉莉的花瓣都晒得微微卷了边。沈清漪用了早膳,换了件素净的藕荷色暗纹褙子,外头罩了件月白色的薄纱披帛,头上只簪了支白玉簪,整个人瞧着清简利落,不像是去查案的皇后,倒像是寻常出门访友的官眷。
云袖和云芷一左一右跟着,三人出了坤宁宫,乘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西华门出了宫,沿着城南的街巷一路往清商阁的方向去。
清商阁藏在城南甜水井胡同尽头的一条岔巷里,门面不大,黑漆木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匾上清商阁三字是极清瘦的隶书,笔锋干净利落,瞧着确有几分古意。门前种着一丛修竹,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与四周的市井嘈杂隔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沈清漪在巷口下了轿,让云袖和云芷在附近候着,自己独自走到清商阁门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片刻后,门开了一道缝,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沈清漪一眼,瞧见她通身的气度和衣着,面上便带了几分客气的笑意:这位太太是来学琴的么?
沈清漪微微颔首:听闻谢大家琴艺高绝,仰慕已久,想拜访请教。
小丫鬟侧身让开,将她迎了进去。清商阁里头比外头看起来宽敞许多,迎面是一方小小的庭院,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几株芭蕉和一棵老桂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搁着一把半旧的七弦琴,琴身漆色温润,弦上泛着幽幽的光。再往里走便是一间敞亮的大堂,陈设极简,只有两排琴案和几个蒲团,墙面悬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画的是一枝横斜的梅花,笔意萧疏,落款处赫然是二字。
沈清漪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一瞬。
松雪。祖父和谢问弦共同的老师,松雪老人。这幅画应当是老人遗墨,能被谢问弦悬在大堂正中,足见她对这个师门的看重——或者说,对松雪老人嫡传弟子这个身份标签的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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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太太请稍坐,我家先生正在后院教一位师姐练琴,一会儿便来。小丫鬟替她斟了一盏茶,便退到屏风后头去了。
沈清漪在琴案旁的蒲团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汤色清亮,入口微甘,品味确实不俗。她放下盏子,目光在大堂中环顾了一圈。墙角有一排书架,上头摆着几卷琴谱和古籍,还有几只瓷瓶,瓶中插着新剪的桂花,清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一切看着都极雅致,极干净,挑不出半分不妥。
她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屏风后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石青色褙子的妇人转了出来,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身量纤瘦,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一双眼睛却极亮,看人的时候像两汪深不见底的井水。她鬓边已有几缕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别的饰物,整个人却自有一股沉静的、不容人轻视的气度。
她见了沈清漪,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看不出深浅的笑意:这位太太面生得很,是头一回来清商阁吧?
沈清漪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冒昧来访,叨扰谢大家了。妾身姓沈,夫家姓萧,听闻谢大家的琴艺冠绝京城,特来拜会,想听一曲高山流水。
谢问弦的目光在她说出夫家姓萧四个字时微微动了动,那变化极快,若非沈清漪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几乎捕捉不到。但那一瞬间的波动确实存在,像水面被投下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一圈圈地荡开又很快平复。
萧太太客气了。谢问弦在琴案后盘膝坐下,抬手轻轻拨了一根弦,那琴音清越悠长,在空旷的大堂中回旋了一瞬才缓缓散去,高山流水是古曲中的名篇,萧太太既点了这一曲,想必是懂琴之人。
沈清漪重新在蒲团上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神色温和平静:不敢说懂,只是幼时在家中听长辈弹过几回,心向往之罢了。
谢问弦没有再问什么,垂下眼睫,十指轻轻落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响起的时候,沈清漪的心头微微震了一下。
那琴音与寻常琴师弹出的截然不同——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弦上出来的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绵延不绝的余韵。琴声在大堂中流淌开来,时而如溪水潺潺,时而如山风过谷,高低错落之间浑然天成,没有半分刻意雕琢的痕迹。沈清漪听着听着,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幼时坐在祖父书房门槛外听他弹琴的那个午后,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明晃晃的,琴声也是这样干净而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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