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在发抖,沙子磨破了她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血和沙,但她没有停。她一棵一棵地扒,一棵一棵地看,每一棵都是枯的,每一棵的根都断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滴在沙子上,沙子吸了水,颜色变深了一小块,但很快又被周围的干沙吸干了,看不出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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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骸跪在地头。
这个大个子男人,平时话不多,力气大,干活不要命。他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用,扛麻袋、翻地、挖渠,什么活都干在前面。但此刻,他跪在沙地里,捧起一把被沙埋住的黍子苗,手在发抖。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得像核桃,手指上全是裂口,裂口里嵌着黑泥和血痂。他把那些黍子苗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捧黄金一样,手抖得厉害,苗叶子从指缝里漏出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黍子……黍子没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站在地头。两千多人,把整片地围了一圈。老人站在前面,蹲着的、拄着棍子的、被孙子搀着的。女人站在中间,怀里抱着孩子、手里牵着孩子的、背上背着孩子的。男人站在最外面,攥着拳头的、咬着牙的、低着头不敢看的。
没有人说话。
风停了,地上没有一丝风,但空气是冷的,冷得人骨头疼。太阳出来了,黄黄的,像一块生了锈的铁,挂在东边的天上,照下来的光是白的,没一点热气。远处的沙丘上,有几只乌鸦落着,黑黑的,缩着脖子,偶尔叫一声,啊——啊——声音又粗又哑,像是在哭。
那是他们花了两个月开出来的地。
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沙,什么都没有。是他们一锹一锹翻的土,一颗一颗捡的石头,一担一担挑的粪。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头指挥,铁骸带着男人们翻地,阿萝带着女人们播种,连五六岁的孩子都提着篮子帮忙撒种。两个月,六十多天,从冬天干到开春,从穿棉袄干到穿单衣,手脚冻裂了又好了,手上磨出茧子又磨破了,茧子下面又磨出新茧子。
两个月后,地开出来了。黍子种下去了。苗长出来了。眼看就要抽穗了。
一场沙暴,三天三夜,全没了。
石婆的孙女小枣蹲在地头,用手扒沙子,扒出一棵黍子苗,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她哭得很伤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哭一边喊:“黍子没了,黍子没了,我们吃什么呀……”旁边的大人没人哄她,因为大人也想哭,只是忍住了。
萧寒拄着骨杖,慢慢地走到地头。他的右腿疼得厉害,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蹲下去——蹲下去的时候很慢,先把骨杖杵在地上撑着,然后慢慢弯右腿,把左腿伸直,重心移到左腿上,再慢慢蹲下来。他蹲稳了之后,用手扒沙子。
他的手比阿萝的手更粗。手指很短,很粗,指节突出,指甲又厚又黄,指甲盖上有竖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用那双手扒沙子,扒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找什么丢失了很久的东西。他扒出一棵黍子苗,捏着苗的根部,轻轻提起来。根断了。他把苗放在一边,继续扒。又扒出一棵,根也断了。又扒出一棵,还是断了。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动,右眼眯着,左眼皮耷拉着。但他的手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大概一眨眼的工夫——然后又继续扒了。
阿萝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扒。她的手指被沙子磨破了,血滴在土里,一滴一滴的,像红色的露珠。她每扒出一棵苗,就放在萧寒扒出来的那堆旁边,一棵一棵地摆整齐,像在给死者整理遗容。
“哥哥,苗还能活吗?”她问。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萧寒没有马上回答。他又扒了一棵苗,捏了捏苗的根,又捏了捏苗的茎,然后把苗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苗有一股青草的味道,混着沙土的腥气。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根还在,浇上水还能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真的,像是他亲眼看到那些苗活过来了一样。
阿萝看着他。他蹲在那里,侧脸对着她,颧骨的轮廓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很锋利。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沙粒,鬓角已经有几根白发了。他今年还不到三十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的人。他的独眼看着手里的黍子苗,那眼神不像是看一株快要死的苗,倒像是看一个生了病的孩子,有心疼,有不舍,但没有放弃。
阿萝点点头,把眼泪擦干了,继续扒。
损失统计出来了。
铁骸带着几个识数的男人,一块地一块地地量,一垄一垄地数。他们从早晨量到傍晚,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他们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最后,铁骸走到萧寒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木牌,木牌上刻着数字。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发白,眼角抽搐着。
“一百亩黍子,活了不到五十亩。”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缸里发出来的,“水渠被沙子填了八里,剩下的两里也淤了一半。盐湖被埋了三分之一,以后取盐要多走好几里路。村东头的几间土屋被风刮塌了,好在人跑得快,没人受伤。”
他说完,把木牌递给萧寒。萧寒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木牌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刻了几个字,然后把木牌还给铁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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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种。”他说。
“补种?”铁骸愣了一下。
“活了的五十亩,保住。死了的五十亩,补种。”
铁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地,又看了看萧寒,最后点了点头。
“可是已经过了播种的季节了……”说话的是马熊。石虎死后,马熊接替他带人种地。马熊比石虎年轻,力气也大,但对农时还是不太懂。他挠了挠头,挠下来一把沙子,沙子在指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过了也要种。”萧寒说。他拄着骨杖,站在地头,右腿微微弯曲,左腿绷直,整个人像一张拉开的弓。“能收多少收多少。总比绝收强。”
他说“绝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所有人都知道绝收意味着什么。去年冬天,他们就是靠着八千斤黍子过下来的。如果绝收,别说八千斤,一斤都没有。两千多人,吃什么?喝什么?难道真的去啃树皮?沙漠里连树都没有。
没有人再反对。
他们知道,在这片沙漠里,不种地,就是等死。种了,也许还能活。也许。
补种的活比开荒还累。
开荒的时候,地是生地,没翻过,硬,但好在干净,没有沙子下面的那些烂根烂草。补种的地不一样,地已经被沙暴毁了,沙子和土搅在一起,像和了一盆泥浆,干了之后结成硬块,用锹铲都铲不动。地垄没了,垄沟也没了,整片地平平的,像一面水泥地,你得重新起垄,重新挖沟。
种也不够了。去年收的八千斤黍子,吃了一个冬天,剩了不到两千斤。这两千斤里,要留出一部分当种子,剩下的才是口粮。口粮够吃多久?铁骸算过,省着吃,一天两顿稀的,也就够吃三四个月。
“种子不够,就少吃几口。把省下来的粮当种子。”萧寒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上早点睡”。
没有人反驳。他们已经习惯了听萧寒的。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知道他说的对。
两千多人,没日没夜地干。
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才收工。男的翻地挖渠,女的播种浇水,孩子捡石头送饭。连七八十岁的老人都没闲着,坐在村口搓草绳,编筐子,把沙子里的石头捡出来堆在路边。
翻地是最累的。地硬得像石头,一锹下去,只能铲起一小块。你得一锹一锹地铲,铲起来的土块还要用锹背拍碎,拍成细土,才能播种。一个人一天下来,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嫩肉又磨破了,磨成茧子。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疼得直不起来,蹲在地上就不想站起来。
但没有人偷懒。
铁骸带着一队人翻地,他走在最前面,光着膀子,脊背晒得黝黑发亮,汗水从脊背上流下来,在腰窝那里汇成一条小溪,顺着裤腰流下去。他翻地的姿势很猛,一锹插下去,右脚踩在锹肩上,整个人压上去,锹刃切进土里,发出嗤的一声,然后双臂一用力,一锹土翻起来,扣在旁边。一锹接一锹,像一台不知道累的机器。
但他也是人。翻到第三天,他的手已经握不住锹把了。手心全是血泡,血泡破了之后皮翻起来,露出下面嫩红的肉,握锹把的时候疼得他直咧嘴。他用麻布把手缠起来,继续翻。麻布磨破了,血渗出来,把麻布染红了,他又缠一层。
马熊带着另一队人挖渠。水渠被沙子填了八里,八里,那是四千步的距离。四千步的渠,全是沙子,一锹挖下去,沙子哗哗地往下流,你挖一锹,它流回来半锹。你得挖得比原来深,深到沙子流不回来为止。马熊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就闷头挖。他的嘴闭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他的眼睛盯着沙子,像是跟沙子有仇一样,一锹比一锹狠,一锹比一锹深。
女人也没闲着。阿萝带着女人们播种。播种比翻地轻松一些,但也不能说不累。你得蹲在地上,用手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按进土里,按下去之后还要用手指把土拨过来盖上。一亩地要播多少粒种子?没人算过,但每个人都知道,一垄地下来,手指头就疼了。不是皮疼,是骨头疼,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钻的疼。阿萝的手指头已经肿了,肿得像胡萝卜,指甲盖发紫,但她没有停。她蹲在地头,一粒一粒地按,按完一垄站起来走两步活动活动腿,又蹲下去按下一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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