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像沙漠里的一汪清泉。她唱第一句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唱;唱第二句的时候,火炼仙子跟上了;唱第三句的时候,铁骸也跟上了;唱到副歌的时候,所有人都跟着唱了。
“沙地那边有什么?有树有草有河水。河水里面有什么?有鱼有虾有蝌蚪……”
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在沙漠的夜空中回荡。那声音穿过了篝火的烟雾,穿过了黍子地的上空,穿过了沙漠的夜色,飘得很远很远。有人唱着唱着哭了,有人哭着哭着笑了,有人一边唱一边用袖子擦眼睛。
萧寒没有唱。他坐在篝火旁边,离火稍远一点,怕火星子溅到骨杖上。他拄着骨杖,看着那些唱歌的人,嘴角微微翘起。那个弧度很小,但在火光的映照下,看得很清楚。
阿萝唱完了,靠在他肩上。她唱得嗓子都哑了,但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哥哥,你为什么不唱?”
“不会唱。”
“骗人,你会的。妈妈教过你。”阿萝说。她记得,她记得妈妈教过萧寒,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没有记忆的那个时候。妈妈坐在帐篷里,怀里抱着萧寒,一遍一遍地唱这首曲子,唱得又轻又柔,像风吹过沙丘。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忘了。”
“骗人。你是怕唱了会难过。”阿萝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萧寒没有说话。他看着篝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沙地上。影子里,他拄着骨杖,右腿微微弯曲,阿萝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合成一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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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也不再说了。她只是靠着萧寒,听着风吹过沙漠的声音。那声音呼呼的,有时候大,有时候小,像谁在叹气。她又听见篝火噼啪的声音,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哥哥。”阿萝说。
“嗯。”
“明年咱们种更多的地,好不好?”
“好。”
“种到沙漠变成绿洲。”
萧寒笑了。这次不是微微翘起嘴角,是真的笑了,露出了一口白牙。那笑容很短,只持续了一瞬,但阿萝看见了。她把那个笑容记在心里,像存粮食一样,存得紧紧的。
“好。”萧寒说。
远处,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挂在沙漠的上空。月光是银白色的,洒在黍子地里,把那些收割后的茬子照得像一片银针;洒在薪火仓上,把青石的墙面照得像水洗过一样;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把那些笑容照得又柔又亮。
秋天到了。
冬天还会远吗?
但他们不怕了。他们有两万一千斤黍子,有薪火仓里堆到屋顶的粮袋,有水渠里流淌的暗河水,有盐池里白花花的盐,有彼此的肩膀可以靠,有粗糙的手可以握。他们有今天,有明天,有明年,有以后。他们还有希望。
那希望像地底的暗河,看不见,摸不着,但一直在流。它流过沙漠,流过沙丘,流过干涸的河床,一直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绿洲,有树,有草,有河水,有鱼有虾有蝌蚪,有妈妈背着孩子过沙地。
阿萝靠着萧寒,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一面鼓。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萧寒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让阿萝靠着他,看着篝火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地升上来,看着村子里最后一盏灯灭掉。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冷冷的,但他没有走。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一个不会倒下的路标。
远处,有人在梦里唱起了那首歌。
“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空壳。
萧寒听着那歌声,嘴角微微翘起。
“沙地那边有什么?”他在心里问。
然后他听见了回答。
不是从外面听见的,是从里面。从他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有一个声音在回答,又轻又柔,像风吹过沙丘。
“有树,有草,有河水。”
“还有呢?”
“还有妈妈。”
萧寒闭上了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紧闭的眼睛,照着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秋天到了。
冬天不会远了。
但他们不怕了。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6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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