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不饿。”萧寒说,碗又递了过来。
“骗人。你早上只喝了一碗野菜汤。”阿萝看着萧寒的脸,他的颧骨比以前更高了,脸颊凹下去了,下巴尖尖的,像刀削出来的。
萧寒笑了。他蹲下来,慢慢地蹲,右腿不敢打弯,只用左腿撑着,蹲得很不稳,骨杖在地上滑了一下,他赶紧撑住。他蹲下来,和阿萝平视,把碗稳稳地放在阿萝手里。
“好了,哥哥不骗你。哥哥不饿,真的不饿。”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阿萝能听见,“你吃,吃完了,帮哥哥去地里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穗子。”
阿萝端着那碗粥,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看着那些金黄透亮的米粒,看着碗沿上那一圈米油。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把眼泪蒸得更热了。
她小口小口地喝。粥很稠,很香,很甜,是那种米粒熬到化开的甜,不是糖的甜,是粮食本身的甜。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每口都喝得很小,很慢,像是怕喝快了就没有了。
萧寒看着她,用右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粗糙,指头上全是裂口,裂口里嵌着黑泥,指甲盖裂了好几道缝,但他摸阿萝头的时候,很轻,很轻。
“慢慢喝,别烫着。”他说。
阿萝点点头,继续喝。她喝了一半,抬起头,把碗递到萧寒面前。“哥哥也喝一口。”
萧寒看着那碗粥,看着阿萝通红的眼睛,弯下腰,在碗边抿了一小口。就一小口,嘴唇刚碰到粥就离开了。
“好了,哥哥喝过了。”他说,“剩下的你喝完。”
阿萝知道,那一小口,萧寒根本就没有喝进去,只是用嘴唇沾了一下。她端着碗,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掉进粥里。她低下头,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七村纳粮!各村按收成比例交粮给联盟!
石头沟的老张头来了。他背着一袋黍子,从石头沟走到薪火村,走了整整一个上午。他今年六十多了,背驼了,腿脚也不好,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那袋黍子有三十斤,压在他背上,把他的腰压得更弯了。他走到萧寒面前,把那袋黍子从背上卸下来,咚的一声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当家的,这是我们村的租子。”老张头说,声音粗得像沙石磨擦,他喘了一口气,又补了一句,“按你说的,收成的半成。不多,别嫌少。”
萧寒看着那袋黍子,又看了看老张头那张被风沙磨糙的脸。那张脸黑红黑红的,全是褶子,褶子里嵌着沙土,眼睛是浑浊的,眼角堆着眼屎,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门牙掉了一颗,说话的时候有点漏风。
“不是说好了不收租吗?”萧寒说。
“你说了不收,我们不能不交。”老张头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你帮了我们那么多——水渠是你带着挖的,黍种是你分的,种地的手艺是铁骸教的,我们石头沟今年收了四千斤黍子,比去年多了三倍。我们不交点粮,心里过不去。”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黍米。他把那把黍米捧在手心里,递到萧寒面前。
“当家的,你看看这米。多好。颗颗饱满,没有秕的。我们石头沟的地,从来种不出这么好的黍子。”老张头的手在抖,那把黍米在手心里微微跳动,“是你让我们有了这好年景。这点粮,你必须收下。”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老张头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头变形,手心全是老茧,茧子厚得像一层壳,有的地方裂开了,裂口很深,能看见里面红红的嫩肉。这是一双在地里刨了一辈子的手。
“好。”萧寒说,“粮我收下。明年开春,种子从仓里出。”
老张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萧寒会说这句话。他以为萧寒会推辞,会说“不用了”,会说“你们留着吃”。但萧寒说的是——种子从仓里出。
老张头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来。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浑浊的眼睛里有了水光。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假装是在擦汗。
“当家的,你这个人,真的跟别人不一样。”老张头的声音哑了。
“哪儿不一样?”萧寒问。
“别人是能占多少占多少,你是能帮多少帮多少。”老张头抬起头,看着萧寒,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是亮的,是热的,“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萧寒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老张头的肩膀。那只手拍得很轻,但老张头的身体颤了一下,像是那一拍里有千钧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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碱洼子的李寡妇也来了。她背着半袋黍子,后面跟着三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才四五岁,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但眼睛都很亮。李寡妇把那半袋黍子放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很小。
“盟主,我们碱洼子今年收成不好,只有一千来斤。按半成,该交五十斤。这是二十五斤,先交一半,剩下的,等过些日子再补。”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
萧寒看着她。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形状。她三个孩子也瘦,但收拾得很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鼻涕,衣服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很白。
“你们村的地,盐碱太重了。”萧寒说,“明年开春,我带人去给你们改土。黍子不要种了,种稷子,稷子耐碱。”
李寡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她看着萧寒,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擦不干,越擦越多,最后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那三个孩子看见妈妈哭了,也跟着哭,大的抱着妈妈的肩膀,小的抱着妈妈的腿,哭声在空气里传得很远。
阿萝走过去,蹲下来,拉着李寡妇的手。“婶子,不哭了。哥哥说了,明年就好了。”
李寡妇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她站起来,眼睛哭得通红,鼻子也红了,但她笑了。那个笑,又哭又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很好看。
“盟主,你是个好人。”她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萧寒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拄着骨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三道梁的赵石匠来了,红柳洼的王老汉也来了。每个村都来了,每个人都背着粮食。有的多,有的少,但都来了。粮食堆在薪火仓门口,越堆越多,堆得像一座小山。
萧寒站在粮食堆前,看着那些背着粮食来的人,看着他们被风沙磨糙的脸,看着他们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和弯了的腰。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放下粮食,一个一个地走到他面前,叫一声“当家的”或者“盟主”,然后转身离开。每个人的背影都差不多——瘦,黑,驼,走得很慢,但很稳。
秋收后的庆祝,没有酒,没有肉,只有黍子干饭。
但每个人都吃得很满足。
黍子干饭是用新米焖的,焖的时候加了水,焖出来一粒一粒的,金黄透亮,又软又糯。一人一碗,没有菜,就是干饭。有的人端着碗,先闻一闻,再吃一小口,含在嘴里嚼很久,舍不得咽下去。有的人吃得快,呼噜呼噜几口就吃完了,端着空碗愣在那里,好像在回味,又好像在后悔吃太快了。
篝火烧得很旺。干柴是从沙地里捡来的枯死的胡杨枝,烧起来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得老高。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那些脸上有疲惫,有沧桑,有伤疤,有皱纹,但都带着笑。那笑是暖的,是亮的,是发自心底的,不是客套的,不是勉强的,是真的高兴。
“咱们来唱个歌吧。”火炼仙子说。她今天特别高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声音也比平时亮了几分。
“唱什么?”阿萝问。
“唱你教的那首。”
阿萝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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