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满脸喜色:“不瞒夫人说,自开张以来,还从未送过。实在是夫人平易近人,又是真心夸赞,小妇人心中欢喜。”
绿珠便不再推拒,坦然接受了她的好意。
先前那个汉子早把包子清茶上齐,闻言又盛了菜粥端出来,搓着手,憨厚地笑道:“贵客这样平易近人的,生平所仅见。”
招财笑着道:“这条道我每年都要走一回,去年还没这茶寮呢。”
妇人觑一眼汉子,脸上的笑便淡了些:“客官说的是,的确是去年八月份才开张的,距今不足一年。”
招财瞧她神色,似有难言之隐,和绿珠对视一眼,便不再问,只低头喝粥。
偏招进又追问道:“老板这儿的吃食做得真好,怎么以前没想到开店?”
妇人闻言,笑着抬起头,尚未及开口,一个男孩子已气哼哼的道,“若不是家中……”
“小狗子。”妇人喝道,却已不及。
男孩子虽立即住口,可真相的匣子,早已掀开丝缝儿,漏出几许不为人知的底细。
妇人红彤彤的脸更红了,正添茶的手顿了顿,脸上现出些尬色。
一个相貌平平的伙计笑道:“我们不过是过客,与老板未必再有交集,老板倒不必如此防备。”
妇人给绿珠续了茶,低声道:“倒也不是防备,只恐怕些须家事,污了贵客们的耳目。”
招进已笑道:“老板但说无妨,兴许就帮上忙了呢?”
招财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低声对绿珠道:“二弟也太拎不清了,老板不愿说也就算了,偏要追问。”
绿珠安抚地拍拍他放在桌上的手:“老板,把没吃完的包子和牛肉包起来,我们带着路上吃。”
妇人答应着,进里间去了。
招进问男孩子:“你叫小狗子?家中出了何事?”
男孩子觑一跟他娘的背影,愤愤道:“还不是阿爷阿奶偏心?把家财都给小叔还了赌债,逼着我阿爹阿娘出来抛头露面,卖吃食养家。”
汉子见招财他们都放下了筷子,正把空了的碗盏往回收,闻言看一眼孩子,叹道:“小狗子,那是你小叔。”
小狗子轻哼:“若不是阿爷阿奶偏心,阿爹您又过于老实厚道,阿娘何至于抛头露面?”
妇人已拿了干净的桑皮纸出来,把余下的牛肉和包子包好,递给绿珠,红着脸道:“孩子不懂事,让贵客见笑了。”
绿珠见孩子愤愤不平,妇人又满脸赔笑,不由生了几分兴致,试探道:“敢问老板,孩子所言可属实?”
妇人脸上笑意已薄得像一张纸,勉强撑着,顿了顿才低声道:“这孩子纵有千般不好,可有一样,从不撒谎……”
那层薄薄的笑意终究没撑住,溃散在闷热的风中,只余下深切的痛。
绿珠见触及她伤心事,大为歉疚,忙柔声宽慰:“实在抱歉。幸得大姐手艺绝佳,日子终归会好起来。”
说话间,一个穿绸着缎的三十许汉子走来,笑着问:“大哥,听说今儿生意挺好?”
憨厚汉子觑一眼妇人,叹气道:“你又去赌了?”
穿绸的汉子笑道:“不曾。今儿做生意亏本了,还求大哥借几个,周转周转。”
憨厚汉子又觑一眼妇人,只叹气。
妇人不语,神情麻木,仿佛这样的场景经常上演,她已经不在乎了似的。
果然,穿绸的汉子见憨厚汉子不再应声,妇人又只低着头,不由变了脸色,威胁道:“大哥,你真狠心。就这样看着我被人打断腿?我告诉阿爹阿娘去!”
说完转身就走。
憨厚汉子慌了神,忙张口唤道:“小弟……”一语未了,已被男孩子捂住嘴。
那穿绸的汉子闻声回头,怒道:“小狗子,你竟敢对你爹不敬,如此不孝……”
妇人终于忍不住了,咬牙道:“小狗子要眼睁睁看着他爹把钱给你去赌才叫孝顺不成?小叔,不是我说你,一样有手有脚,却活成个吸血虫,吸完阿爹阿娘的血,又来吸大哥大嫂的血,还如此理直气壮!……”
妇人声音渐渐哽咽,说不下去了。
小狗子伸手抹了把掉下来的泪,愤愤道:“我不怪他,我只怪阿爹太过于懦弱,一味退让……前儿遇到先生,还鼓励我别丢了书,说我有天分……可阿爹把钱全给了他,我……我……呜呜呜……”终没忍住大哭起来。
穿绸的汉子先还满不在乎,听侄儿控诉他也还带着笑,及至见嫂嫂和侄儿都哭了,也不由有点讪讪的,又见众人都鄙夷地望着他,知道今儿这钱是拿不到了,讷讷辩解:“我今儿真不是赌,我……不给钱算了。”边说边脚底抹油溜了。
茶寮里静下来,只有小狗子伤心的悲泣。
憨厚汉子红着眼眶,拿手摸摸男孩子的头:“小狗子别哭,等阿爹阿娘再攒些钱……”
“有用么?”小狗子抬起泪水纵横的脸,“挣再多的钱也不够填小叔那个无底洞……阿爹,你全不顾我们兄弟和阿娘的死活,一味愚孝……阿爷阿奶一味偏心……你不也是他们亲生的么?为什么?”
憨厚汉子眼里闪过愧色:“是阿爹对不住你们娘仨……可他们,亦是阿爹骨肉至亲……你小叔,以前也不那样,都是那姓钱的……”
绿珠听见“姓钱的”三字,心中一惊,蓦然望向招财,正对上他吃惊的眸。
耳中听见小狗子冷笑道:“会怪怪自己,不会怪怪别人。怎不见阿爹你去赌?也不见二叔去赌。就他要去,输得倾家荡产也不收手!”
“小狗子说得对。”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来。
众人闻声望去,却是个身姿窈窕的妇人,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旁边跟着个粗豪的汉子。
众人注意力都在小狗子身上,竟不知他们是几时来的。
窈窕妇人见众人看来,也不羞赧,落落大方地福了福,又道:“大哥太厚道,大嫂也太好性儿。看小三敢不敢来找他二哥要钱?哼,不打折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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