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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慧仪（第1页）
秀宜摩挲茶盏的手一顿，望向青竹，见他眸色如刀。
慧仪闭了闭眼，泪珠又从眼角滚下：“这时门开了，阿娘擦着眼泪出来，瞧见我，吃了一惊。”
“我想问阿娘出了何事，又怯于开口。阿娘搂着我回屋，给我和妹妹换上粗布衣裳，又把小额银票缝在内衣边角，叮嘱我，‘出去后，一刻不停，去京城找你姑姑。’”
“我拉着阿娘不肯松手。阿娘厉声道，‘若能逃过此劫，终有再见之时。若不能……你妹妹就全靠你了。你年纪虽小，却是武将之女，须有担当……你若不走，便是害了你妹妹。’”
“妹妹见阿娘疾言厉色，吓得哭了。阿娘又把我们自小戴着的玉佩摘下，握在手中，泪如雨下，‘千万别去你外祖家。见了你外祖家的人，须得远远避开。’”
慧仪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淑婉递给她一盏温热茶汤，低声问：“为何？娘家不是出嫁女的倚仗么？”
慧仪接过茶汤，一气灌下，缓了缓，才道：“我也想知道原因，可瞧见阿娘满脸痛楚，终没敢问出口，只点头答应。”
“后来呢？”
“我奶娘提来个小包袱，和阿娘一起，送我们到密道口。阿娘再次叮嘱，‘记住，一直往北，不要回头。’我紧紧抱着阿娘，心里怕得厉害。我怕这一离开，再也见不到阿爹阿娘。”
“阿娘把包袱挂在我身上，使劲把我推进密道，‘照顾好你妹妹。往北走，别回头。’密道门关上了，阿娘和奶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一手提着素白灯笼，一手拉着妹妹，跌跌撞撞往前跑。也不知跑了多久，灯笼灭了，妹妹哭着嚷脚疼，前边隐约有亮光。”
“我抱起妹妹，踉跄着出了密道，钻出比我还高的茅草，入目所见，只有冷月荒山，耳边只听得到风声。我又累又饿，又怕又痛，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妹妹缩在我怀里，哭着嚷饿。我想起背上的包袱，打开来，是一摞白面饼，还有几个火折子。我虽跟阿爹学过怎样用火折子生火，却不会烤饼。”
“当下拾了些枯枝，燃了个小小火堆，试着用木棍夹着饼放在火上烤，却烤焦了。只得又烤了一个，喂妹妹一口，自己吃一口。渐渐有了点力气。”
“饿极的时候，唯一的感觉就是抓心挠肝的饥饿。一旦吃饱了，身上哪哪都痛。脚尤其痛得厉害。我脱下鞋子，全是水泡。阿爹教过我，脚打了泡，一定要挑破。”
“我从小也是婢仆成群，何曾受过这样罪？可看着四岁的妹妹，我很快就认清现实——没有人能帮我，除了我自己。”
“我忍着疼挑破水泡，又脱下妹妹的鞋子，替她把水泡挑破。妹妹疼得哭着喊阿娘，我也哭，搂着妹妹，又是心疼，又是害怕。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次日下雨了，雨水滴嗒着打在身上，把我从梦里惊醒。我记着阿娘的话，背着包袱，牵着妹妹往北走。走不多远，看见个山洞，就进去避雨。”
洞口有些枯枝，我捡来烧了个火堆，烤干衣服。我很怕生病，谁知竟没有，妹妹竟也没生病。真是老天保佑。”
“也不知道走了几天，饼吃完的时候，我们走出荒山，上了官道。路上人来人往，我们已是衣衫褴褛，像个小乞儿了。”
“后来遇到一对好心夫妻，见我们姐妹年纪小，身边却无大人，便开口询问。”
“我想起有个姨母嫁到南阳，跟她学过几句南阳话。便哭着用南阳话说，‘我们家在南阳，被人伢子拐了，刚逃出来。大婶，这里离南阳有多远？’”
“那大婶便笑着问大叔，‘这南阳话倒也地道。我们正好回南阳，便捎上她们吧？’那大叔道，‘也好，只当给你腹中孩子积德了。’他们就让我们上马车。我知自己一身脏污，只肯坐在车辕上。”
“到了南阳城外，妹妹说要小解，我带妹妹下车，悄悄溜了，远远的还听见他们四处找寻。”
“那大婶失悔道，‘早知道我就陪她们去了。这荒郊野外的，这俩孩子可别出什么事。’那大叔宽慰她，‘既是南阳人，也许正好遇见家人了？放心，大的那个挺机灵，不会有事的。’”
“大婶还嘟囔，‘这一路上，大的那个也挺懂事的啊。真遇见家人，不该来道声谢？’大叔笑起来，‘本是积德行善的事。你还缺那声谢？’他们就赶着马车走了。”
“我想起阿娘的叮嘱，也不敢去找姨母，把妹妹安顿在这破庙，去南阳城讨吃的养活妹妹。”
“后来，听见说阖府感染时疫而亡，府邸也被一把火烧了。再后来，妹妹生病，请医用药，阿娘给的银钱用完了也没见好。我反被恶人抓住，逃跑时撞上夫人马车。”
慧仪说完，众皆默然，只姐妹俩抽噎之声，砸在人心里，沉甸甸的。
半晌，淑婉咬牙道：“洛水关副将也是三品武官，除洛水关主将，还能有谁敢下此黑手？”
秀宜冷笑道：“定然是撞破钱凛秘密，被灭口了。放心，举头三尺有神明。谁作恶能瞒一辈子？早晚真相大白。”
略一沉吟，又道：“怪不得想将我们留在南阳。姓钱的心虚呢！志节，我们几时动身？”
青竹迟疑道：“你怀着身子，不宜长途奔波。我一人去就行。”
秀宜笑道：“你不怕我留下，落入对方手中，成为你的软肋？”
李青竹眉头一蹙，旋即松开：“南阳云知府乃四皇子所举荐，当不是钱凛的人。为防万一，我把来寿留下。淑婉武艺不弱，又有魏蜜白菊，再加来寿，当万无一失了。”
“四皇子？”秀宜讶然，“四皇子清雅澹泊，神仙一流人物，还插手朝政？”
李青竹笑起来，眸光温柔：“再是清雅澹泊，也是吃五谷长大的，还不能有同好？”
秀宜心中有什么倏忽闪过，快得她没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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