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音落得轻缓,却精准地戳破了潘一鸣那点藏着掖着的小心思,半点也不戳破,只留了几分体面。
也不知是不是先前“九天玄女”在心里扎了根,此刻听着白苏的语气,潘一鸣竟莫名觉出几分疏离来。那语调里像是淬了冰,不带半分属于人间的烟火情绪,倒真像是九天之上的神灵,垂眸俯视着凡尘里奔波的蝼蚁,淡得让人抓不住一丝温度。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抬眼去看。
灶火的光映在白苏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她垂着眼调弄酱汁的模样,认真得近乎虔诚。这般好看的人,这般好看的光景,大抵任谁都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的——毕竟美的事物,本就该时时刻刻赏玩,方能让人心旷神怡,通体舒泰。
潘一鸣应了声,推着送餐车往前厅去。木质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地面,发出轻微的轱辘声,与前厅里的笑语声融在一处。
茶馆的庭院早坐满了人,雕花木窗半敞着,漏进几缕暖融融的天光,落在八仙桌上的青瓷茶盏上,漾出细碎的光晕。食客们大多是熟客,见他推着餐车过来,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黏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期待。
潘一鸣推着送餐车,慢悠悠地穿过公司众人围坐的区域。目光扫过,只见一群人正埋着头,小口小口地细细品尝着盘中的珍馐,嘴角无一例外都漾着满足到眯起眼的微笑,那副陶醉的模样,倒像是吃到了什么人间至味。
人群里,陈甜雅执筷的动作极缓,指尖纤细,轻轻夹起一小块琥珀色的酱汁排骨,先凑到鼻尖轻嗅了一下,才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眉目舒展,唇瓣微抿,连咀嚼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子温文尔雅的韵致。周遭的喧闹仿佛都被隔绝开来,时间像是在她身上凝固了一般,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如诗如画,看得人不由得心头一软。
可惜,这般雅致的光景,却被她身边的人搅得荡然无存。那人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像只塞足了食的仓鼠,酱汁沾了满嘴角也浑然不觉,粗鲁的吃相与甜雅姐的温婉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当真是大煞风景,让人不忍卒睹。
若是只有他一个倒也罢了,偏生公司里这群家伙一个赛一个的可恶。瞧见潘一鸣推着空了大半的餐车路过,他们竟一个个停下筷子,故意将手里的餐盘往他面前晃了晃,眉眼间满是幸灾乐祸。
有人挤眉弄眼地做着鬼脸,有人故意咂摸嘴发出夸张的声响,还有人举着一块油亮亮的红烧肉,遥遥地冲他比了个挑衅的手势,那副炫耀的模样,简直恨不得将“我吃到了你吃不到”几个字刻在脸上。
潘一鸣看得牙根痒痒,恨得跺了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愤愤地扭过头,推着餐车加快了脚步,心里把这群家伙的名字挨个念叨了一遍。
“这汤可真香甜,男的喝了壮阳补肾,女喝了养颜美容,多喝点!”
“这个鸽子真香!”李尔赤扯下一只烤得金黄的鸽腿,牙齿咬下去,只听“嘎嘣嘎嘣”的脆响,油星子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眯着眼,一脸陶醉地叹道,“这口感,只有人间有,天上无!再配上一口冰啤酒,那叫一个清爽,简直赛过活神仙!”
说着,他抄起桌边的啤酒罐,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滚动的模样,看得潘一鸣肚子里的馋虫又开始闹腾。
“这鱼那才叫一个鲜美,嫩得很,入口即化!”刘小嘟咂咂嘴,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惊艳,像是寻到了什么藏在人间的宝藏,“我敢说,这鱼怕不是唯有银河独有,天生天养的灵物,人间难得尝几回啊!”
潘一鸣转身就走,连一个眼风都懒得施舍过去。哼,一个个的,真把自己当食神下凡了?唾沫横飞地评足论道,说得头头是道,谁不知道这群家伙不过是只会动嘴的草包,偏偏还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好歹他天天跟在白苏身后,耳濡目染这么久,就算学不到她十成功力,那零点几成也是实打实的门道,这群人哪里能跟他比?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自不量力!也不看看爷是谁!
潘一鸣越想越气,脚步都快了几分,没一会儿就推着送餐车到了点单客人的桌旁。正要弯腰掀盖,一阵怪风突然从身后卷过来,凉飕飕的直钻后脊梁,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右侧,手已经伸到了送餐车上,正端着一盘还覆着铜盖的佳肴。
潘一鸣心头一紧,刚要出声呵斥,定睛一看,才认出了来人是谁。他暗自松了口气,还好看清了面貌,不然这众目睽睽之下,还真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光明正大地抢东西。
林萱梓熟稔地端起一碟菜,脸上漾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热情洋溢地冲这桌客人介绍起来,从食材的产地说到烹饪的火候,末了还缀上一长串讨喜的吉祥话,听得客人连连点头,眉眼间满是受用。
这副模样让潘一鸣彻底看懵了。
什么时候开始,这些普通客人也值得她这般上心了?林萱梓向来是看重茶馆盈利的,可也从没做到这份上啊。甜雅姐她们是相熟的老主顾,先前介绍菜品也是尔赤主动问起才搭话,怎么换到这桌生客,她竟抢在自己这个传菜员前头,亲自上阵服务了?
一股疑云瞬间在潘一鸣心头弥漫开来。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错了?白苏盖上菜盘,林萱梓主动揽客,根本不是为了防他这个馋嘴的,而是茶馆当真换了新的营销方式?所有的小心思、小揣测,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的自作多情?
一个个念头在脑子里横冲直撞,乱得像团缠打结的麻线,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可当目光扫过那些食客,瞧着他们一边听林萱梓介绍,一边举箸大快朵颐,脸上满是津津有味的神情,那点堵在胸口的困惑,瞬间就被熊熊燃起的怒意冲得一干二净。
凭什么啊!
自己在后厨前厅两头跑,推着沉甸甸的餐车来回穿梭,累得额角冒汗,连一口热菜都没捞着尝,半点功劳没落下。这群人倒好,不用干活就能坐享其成,吃着佳肴还不忘调侃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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