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爬上她的鞋尖,缠绕脚踝,沿着小腿往上攀爬。所过之处,活尸脉的青纹剧烈痉挛,像被烙铁烫伤,迅速褪色、枯萎。林初雪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陈九河一刀斩断那滩液体。
剖尸刀的残柄触及液体的瞬间,爆出一串青白色的火星。液体发出尖锐的嘶鸣,像烧红的铁落入冷水,迅速收缩、蒸发,在空气中留下一股焦糊的甜腥。
但那团轮廓已经破壳了。
首先露出的是一颗头。
不是蛟龙那样的狰狞巨头,而是人的头颅——婴儿的头颅,大小如拳头,皮肤青紫,头顶只有稀疏的几根胎发。它闭着眼,眼皮薄到透明,能看见底下眼球的轮廓。嘴微张,没有牙齿,舌尖探出唇外,像在品尝空气的味道。
然后伸出的是脖子,细长如蛇,覆着细密的透明鳞片,能看见鳞片下青黑色的血管。接着是身体——仍然是婴儿的身体,四肢蜷缩,指甲却尖长如刺。
它睁开眼睛。
那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乳白,像刚出生的盲婴。但陈九河知道它看得见。因为它正直直地盯着他,盯着他胸口的鳞片,盯着他腕间断裂的红绳。
“你身上...”它开口,声音果然是千百个婴儿的叠音,“有母蛟的气味。”
陈九河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你说的是九婴。”
“九婴...”它歪着头,像在咀嚼这个词,“那是你们的叫法。我们叫它...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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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初雪倒吸一口凉气。
九婴是它的母亲。那它是什么?
轮廓完全脱离薄膜,悬停在虚空中。它比婴儿更小,从头到尾不过两尺,细长的颈子占了身体的一半。它的四肢缩在身侧,偶尔无意识地抓挠空气,指甲划过虚空留下细小的白痕。
它叫虺。
虺是蛟的幼体,传说蛟千年化龙,虺五百年成蛟。眼前这东西,是尚未化蛟的幼兽——或者说,是千年前那条被斩杀的长江蛟龙遗留在世间的后代。
“母亲被你们杀了。”虺婴的语气没有怨恨,像在陈述事实,“她的骨沉在江底,她的魂封在门后。我们等了很久...等她回来。”
“你们?”陈九河捕捉到这个词。
虺婴没有回答。它缓缓转向黑暗深处,那里还有更多未破壳的轮廓在蠕动,大大小小,不下百枚。每一枚薄膜里都蜷缩着相似的婴儿身形,闭着眼,安静得像未出世的死胎。
林初雪感到彻骨的寒意。
那条蛟龙被斩杀前,已在长江中活了千年。它留下了多少后代?这些后代被封在门后多久了?它们在等什么?
“母亲回不来了。”虺婴说,“你们把她的魂拆碎了,压在水府底下。我们闻得到,她的碎片还在江底飘,一片片,一缕缕,怎么也拼不齐。”
它转向陈九河,乳白的眼眶里第一次有了情绪——那是饥饿。
“但你的血里有她的碎片。”它伸出细长的颈子,凑近陈九河胸口那些鳞片,“你加固了婴门的封印,她的魂有一部分融进了你的血脉。你身上...有母亲的气味。”
它猛地张口,咬向陈九河的咽喉。
动作快如闪电,细密的尖牙在黑暗中泛着寒光。陈九河侧身避过,镇蛟骨横扫,砸在虺婴细长的颈子上。骨头与鳞片相撞,迸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指甲刮过石板。
虺婴被击退三尺,颈子诡异地扭曲,但没有流血。它重新抬起头,歪着脑袋,像在思考。
“这是母蛟的脊骨。”它看着那根骨头,“你们用她的骨镇她的子嗣。”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近乎悲哀的情绪:
“你们人类...总是这样。杀了母亲,再用母亲的尸骨囚禁孩子。一代代,一遍遍。守棺人换了多少茬,蛟骨还在这里。林家的血换了多少代,我们还记得那个女人的脸。”
它转向林初雪。
“你身上有她的血脉。”它说,“那个用自己献祭、把我们的卵封进江底的女人。她死的时候还抱着孩子,跪在蛟门前,用自己的血画下最后一道符。”
林初雪浑身僵硬。她想起母亲日记里的那行字:“阿雪,娘不能陪你长大了。”原来母亲不是二十年前跳的江——她死在更早,死在蛟门初开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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