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潮水、光,什么都不曾遗失。变本加厉的凌迟,令谢青鸢的灵魂摇摇欲坠。冰冷的水中,没有什么可以把握。谢青鸢在近乎绝望的痛苦中,又一次走向新生。
走向最后的新生。
“殿下?殿下!诗会要开始了!”
谢青鸢缓缓睁眼,前六世的记忆历历在目。
她为杀死楚玄舒而生,也为杀死楚玄舒而死。这样的宿命是死结,整整六世,她被困在执念的诱惑中,了结她,也了结自己。
水中的神明说,这是最后一次生的机会。
“十二。”
她轻声念着十二的名字,没有惊愕,没有困惑,只是想呼唤她。好像唯有此,她才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她急需依附什么,让自己活在当下,而非楚玄舒的命运里。
反复的重回中,谢青鸢不断忽视着身边的人。她想阻止命运的报复,便将一切因果堆砌在了楚玄舒身上,天真以为只有她死了一切才会终止。
到了最后,她已然忘却杀死楚玄舒的目的。恨与纠葛化作执念,她被执念困在潮水中,不得解脱。死亡轻盈,竟不能解决宿命的难题。
阳光洒在枝梢,在殿内坐久了,难免乏闷。远方传来异响,这一次,谢青鸢不再选择于珠帘后观望她。她起身,顺势接过十二递来的披风,走出了殿内。
冷冷梅香,淡淡暖阳,狭长的小道一路通往疏影亭。
不远处,一袭月白的身影轻易夺走众人的视线。她迎着世家女子敬仰的目光,不骄不躁,步伐沉稳。柔和的光依偎在她的肩头,许是某种感应,楚玄舒的步伐忽地放慢。
风停了,就连众人私语的微响也归于沉寂。谢青鸢站在腊梅旁,抬眸,对上楚玄舒淡淡的目光。
那是一双干净到过分的眼睛,连半点虚妄都寻不到。在一张清冷出尘的玉容中,她的眼睛反是最先吸引谢青鸢注意的存在。像落在京都的第一场雪,伴随着众人的期盼与喜悦而来。
楚玄舒天生肤白若雪,瞳孔显着淡淡的灰色,以至于她的目光总是疏远的,清冷的。
真好看...
“殿下,那位便是楚小姐了,真乃天人之姿...”
十二喃喃的细语令谢青鸢回过神来。
楚玄舒早已移开视线,走向了定安王处。凝望着她孤傲的背影,谢青鸢一遍遍回想着前六世楚玄舒的结局。
刀剑、水溺、鸠毒...
既然杀不死,那便换条路吧。
这一世,她要将楚玄舒,养成只能向她祈求垂怜的笼中雀。她会亲手揭开楚玄舒清风霁月的外表,让她成为自己一人的阶下囚。
她要让楚玄舒在锦绣丛中腐烂,在安乐乡中忘却权欲。
她要亲手折断楚玄舒的羽翼,要她再也没有反抗的资格。
凭什么自己前六世都是为她而生?
谢青鸢眯了眯眼。远方,世家女子们迟迟未下笔,唯有楚玄舒面色沉稳,谱下那首名动京城的诗。
凝望着楚玄舒清冷孤傲的身影,谢青鸢生出了荒谬的念头,野草般在此刻疯长——就让楚玄舒成为一只漂亮的鸟儿吧,让她此生的职责仅是为了...取悦自己。如同过去,自己为她而生。
救她?
不。
是救自己。
“殿下,外面凉,小姐们写好估计得好一阵了。殿下何不先在屋内等等?”
似暖而寒的风一阵接着一阵,十二念及谢青鸢的身子。前些日子就是下人们不注意,害得殿下躺了足足半个月。好不容易身子好些了,十二又怎敢不上心。
“孤要等的人已经写好了。”
言落,三千墨发散下,原是谢青鸢取下了自己的玉簪。那簪子的质地上乘,通体青蓝,在光下泛着碧色。谢青鸢不喜繁杂之物,玉簪并无多余雕刻,反是为其温润的外表增添几分清冷。
谢青鸢今日来,是借定安王客人的身份。在场无人认得她,于是她走向楚玄舒时也并没引起太多关注。直到她离外人眼中的谪仙越来越近,众人才纷纷停了笔,略有些诧异地看向谢青鸢。
谢青鸢无视了她们的目光,绝非刻意,而是本能。托着病躯,她的精力弥足珍贵,活下去成为母皇对她唯一的期盼。能令谢青鸢上心的事也少之又少,她不愿为旁人多花力气,就连她也无法解释这究竟是傲慢还是淡漠。
清隽疏朗的字迹整齐摊开在宣纸上,都说字如其人,倒也说的有几分道理。楚玄舒的字像被无形的框圈定,每个字的间距与尺寸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十五岁的年纪,宣纸上的笔墨竟已隐有大家风范,笔锋藏而不露,气韵自成一派。
她还是写了那首诗。
当年,谢青鸢收藏了这份孤本,夜夜描摹。到了最后,她的字迹里已有了楚玄舒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谢青鸢的视线终于从宣纸上移开。抬眸,看向诗的主人。
就连自己莫名的拜访,也未能调动楚玄舒的情绪,她依旧那般谦和又疏远地望着自己,似乎自己与其她人没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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