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道目光看他的方式,没有变。
那双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看着他。
温云清想过很多次再见到秦岳的场景。
在他的设想中,那应该是某一天,他收到秦岳的信,说我要来了,然后他去村口等,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远处的村道上慢慢走近,两个人见面,寒暄,说一些“好久不见”“你还好吗”之类的话。
他没有想到,真正的重逢是这样的——在一个人声鼎沸的、乱糟糟的、充满了八卦和丑闻的午后,在几百个村民的包围之中,在刘翠花尖锐的哭喊声的背景音里,秦岳就这样出现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铺垫。
他就站在那里。
隔着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村民,隔着从大队部院子里飘出来的嘈杂喧哗,隔着两三年不曾见面的时间和距离,看着温云清。
秦岳停下了脚步。
不是那种犹犹豫豫的、不确定的停,而是那种确定了目标之后、在出手前最后确认的停。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整个人像一柄已经搭在弦上的箭,随时准备射出去。
但他没有急着走过来。
他就站在离温云清几步远的地方,隔着那些嘈杂的、混乱的、不值一提的人和事,看着温云清。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发着光——不是太阳直射的刺眼,而是冬日里透过云层洒下来的、温和而持久的光。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在几百个人同时说话的喧闹声中,一个不大的人声,理应被淹没、被吞噬、被碾成碎片,连一点回响都留不下。
但他的声音没有。
那个声音像一柄被稳稳握住的刀,精准地、毫不费力地穿透了所有的噪音,越过了所有的屏障,清清楚楚地、一字不落地落在了温云清的耳朵里。
“云清。”
就两个字。
温云清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世界好像安静了一瞬。
不是真的安静了。
刘翠花还在哭,村民还在议论,风还在吹,雪还在飘。
但那些声音在那一刻全部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不重要的背景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声音,那两个他等了很久、想了很多次、终于亲耳听到的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涨涨的,像是一口咬了一颗还没有熟透的青杏,汁水在嘴里炸开,酸得他舌尖发麻,酸得他眼眶发涩。
他想叫一声“哥”,想问问“你怎么来了”,想说“我没想到你会来”,想说很多很多的话。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秦岳,看着那个他以为还要等很久才能再见到的人。
他的眼眶微微发酸。
那点酸意从鼻腔涌上来,漫过眼眶,在他琥珀色的眼瞳外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水光。他没有让它落下来。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睛,将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湿意逼了回去。
然后他笑了。
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弯成了一个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惊喜、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欢喜的弧度。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他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真到那层水光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亮了几分。
“哥。”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那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微微的颤抖。
但那个字叫得很清楚,很认真,像是一个人在茫茫人海中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坐标,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个他一直在心里默念的名字。
秦岳听到这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的五官还是那副沉稳的、不轻易泄露情绪的样子,眉不抬,目不张,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改变。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的光,明显更亮了一些。
那种亮不是太阳直射的刺眼,而是冬日里透过云层洒下来的、温和而持久的光。
那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亮,不张扬,不灼热,但只要你看到了,你就会知道那道光是为谁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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