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一对在寒冷的山野间旁若无人地厮混的男女,在偷情之后轻描淡写地谈论着把一个两岁半的孩子丢弃在山林里,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温云清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枕在脑后,目光落在房梁上。
热闹了。
他在心里想。
村子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他看到的、听到的那些事情,正是这个年代的人们最喜欢议论的那种——男女关系、家庭纠纷、道德败坏、触犯国法。
这几样东西随便拎出一样来,都够在村里嚼上十天半个月的舌根,更何况是几样搅和在了一起。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
温云清想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子里,呼出一口温热的气。
他知道,这种事情一旦传开,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从一个院子传到另一个院子,从一个人的耳朵传到另一个人的嘴巴,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邪乎,最后传回他自己耳朵里的版本,可能连他都认不出来了。
但那不是他现在该操心的事。
温云清又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鸡鸣和狗叫,听着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听着远处山林里不知什么鸟雀零星的啼鸣。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安静的、让人觉得踏实的网,将他整个地包裹在中间。
他终于还是起来了。
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推开窗户通风,然后去灶房生火烧水,简单地洗漱了一番。
他没有做早饭,昨天李婶给他塞了两个大饼子,用油纸包着揣在他兜里,他拿出来在灶膛边烤了烤,就着热水吃了。
饼子是苞米面的,掺了少许白面,嚼起来粗糙但香甜,热透了之后松软了许多,一口咬下去,热气和粮食的香味一起涌出来,在这个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珍贵。
吃完了,收拾好碗筷,温云清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看着院墙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决定今天先把院子里的零碎活干完,再去山上弄些柴火。
至于别的事情,等着就是了。
同一个早晨,天色还暗着的时候,王贵就醒了。
他根本没睡。
整夜他的眼睛合上又睁开,睁开又合上,始终没有真正沉入睡眠。
每一次快要迷糊过去的时候,就会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一下,把他从昏沉的边缘拽回来——牛牛青白的小脸,刘翠花出门时的笑脸,王福生那张让他现在想起来就作呕的脸,还有山风、落叶、冰凉的岩缝,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转了一整夜,转到最后他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自己吓自己编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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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索性不睡了。
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惊动了身边还在安睡的牛牛。
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王贵低头看了一会儿孩子的小脸,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是温的。
不是昨天那种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冰凉,是活的、有血色的、正常的温热。
王贵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从炕上下来,轻手轻脚地穿好了衣服。
他将被子重新给牛牛围好,四边都掖得严严实实,确认孩子不会着凉之后,才转身出了西屋。
堂屋里已经有了人。
李建国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根自己卷的旱烟,已经点着了,青白色的烟雾在他面前袅袅地升起来,散开去,在清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层薄纱。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一夜未睡好的倦意,但眼睛是亮的,是清醒的。
他看到王贵从西屋出来,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朝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了一下。
王贵走过去,在炕沿的另一头坐下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但谁都没有先开口。
李建国抽着烟,王贵看着自己的膝盖。灶膛里还有昨晚上没烧完的余烬,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李建国将烟掐灭在炕沿上,开口了。
“我想了一宿。”他的声音不大,带着早起的人特有的那种微微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事,直接上报不行。”
王贵抬起头,看向李建国。
“不是不上报。”李建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沉稳,像是在跟一个成年人讨论一件正事——事实上也确实是正事,“是现在不能报。你想想,现在咱们手里有什么?小温在山上看到了人,听到了话,可那是在山上,没有第三个人在场。王福生和刘翠花要是咬死了不承认,你拿什么对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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