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牵他的手,引他起身到食案前,赧然道:“不瞒你说,我真的饿了。”
今晚菜色很丰盛,是为了给她洗尘,有羊皮花丝、乳酿鱼、八仙盘等。
郗彩看了一遍,笑着打趣,“这么吃法儿,可不得吃穷了,咱们还是得勤俭度日啊。”
杨训牵着袖子,慢悠悠给她布菜,拿寻常语调说出了不寻常的话,“我平叛有功,陛下赏了千两黄金,就在偏室内放着。这阵子让夫人出资贴补家用,我心里很过意不去,这箱钱还没归入公账,就交给夫人,任你处置吧。”
郗彩大感意外,“给我?这可是好大一笔钱啊,郎君是有意怂恿我奢靡,引我犯错吗?”
杨训发笑,笑声很轻,像精瓷碰撞发出的细响,“你把我想得太坏了。钱在你手里,想怎么支配都是你自己的决定。夫人不是洛都出了名的小圣人吗,我不相信如此本色的人,会被钱财浸淫,变得面目全非。”
看吧,狐狸尾巴还是露出来了。这千两黄金固然是交给了你,但你顾忌自己的好名声,肯定会将每一分每一毫用在刀刃上。不光要精打细算,万一办大事时不留神超支了,你还要不声不响地补上。
如此看来,这千两黄金分明是下饵,她要是一口咬上去,可就正中他下怀了。
于是她当机立断,要回本钱和接下来的全年用度,“我只取一百两贴补家用,余下交给家令入公账。你不是开设了好几个济民坊吗,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还有边军,眼看天要凉下来了,过冬的军需也得预备,军袄里的棉花塞得厚一些,才能抵御严寒。”
不管是权衡利弊下的取舍,还是果真为赈济考虑,至少她没有看见钱财就两眼放光,这点很值得褒奖。
他满意地颔首,“夫人有慈悲心,军民都会感念你的。其实邠王自戕那日,我去见过陛下,陛下要封我王爵,赐良田万亩,食邑万户。我本想带着你去封地,到了那里就我们两个人,过一阵子与世无争的生活。但陛下极力挽留,央我不要离京,留在京中又不便封王,我婉拒了爵位,只收下这些赏赉。”
郗彩听了,不由觉得可惜,“做什么非要留下你呢,要是能封王,去就藩也挺好的,找个清净地养养身子,日子不比在京中清闲吗。”
有时候确实弄不懂天子的心思,明明诸多辅弼的重臣都希望能将鄢陵侯清扫出洛都,如此帝位就稳固了。结果令他封王就藩的好机会一再被天子亲手推翻,以后再想把他请出洛都,可就难了。
杨训脸上无波无澜,调开视线,望向食案另一头的银壶,缓声道:“你不懂帝王心,那二王谋反,悄无声息间就兵临城下,可见哪怕远远派出去就藩,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夫人,今日你出狱,我们喝一杯好么?”
咳,这“出狱”二字,多少带着几分诡异的感觉啊。
平时他是不饮酒的,就连成亲合卺都减免了,今天却要喝一杯,不知哪根弦搭错了。
郗彩当然要例行劝一劝,“郎君身子不好,我看你这两天又清减了,还是别喝了吧,喝酒过于伤身了。”
他说不打紧,复勾了下手,婢女只得将酒具送到他面前。
壶里装的是郢州富水,稻米酿造的清酒,酒劲并不算大。他示意婢女把酒斟上,端起一杯送到她手里,自己朝她抬手举了举,“请夫人满饮。”
既然如此,就不推辞了,郗彩和他碰了下杯,“郎君请。”
杯盏贴上唇,他的脸颊和白瓷杯身一样,没有血色。酒水顺着喉头流淌,留下一串轻微的辛辣,他放下杯盏唏嘘,“以前在军中,过冬都喝蒸酒,一滴辣得人蹦起来。如今时过境迁,当初征伐的日子回忆起来犹如上辈子,颇有英雄末路之感啊。”
说起定鼎天下的征战,他确实立下了汗马功劳,大晟百姓能得安居乐业,也都是他出生入死拼来的。
但战乱年代的豪情和野心,如果没有及时调整,放到如今就变成了隐患。太祖九子,个个为这江山社稷流过血泪,如果说长兄继位他们能接受,那么让他们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称臣,则是强人所难。
可若是兄终弟及,那么这个国家永远太平不了。因此朝中重臣同仇敌忾,誓要将那些皇叔们尽数驱逐出权力的中心。这不是源于私怨,是为着家国大义,为了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
郗彩同情他日渐凋零的身体,但也仅此而已,不住的劝解太过老生常谈,便另辟蹊径道:“看来郎君还是不服老,你都二十八岁了,确实到了该保养的年纪了。就说大杨树街街口姓苏的那家家主,十五岁当爹,三十岁当祖父,人家满屋子泡的全是药酒,早过了好勇斗狠的年纪。”
杨训怔了怔,“三十岁当祖父?我连儿子都没有。”
郗彩说是呀,“人家在斟酌子孙的前程,郎君却在感慨喝不得烈酒。是不是英雄,和能不能喝烈酒有什么关系!”
他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情,“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若我有一天要去就藩,你愿意跟着我背井离乡,去很远的地方吗?”
郗彩对自己肩上的责任有清醒的认知,她要协助爹爹,为朝廷铲除隐患。此人不管是英年早逝也好,远走他乡也好,只要不再危及天子,自己都可以接受。
所以她丝毫没有犹豫,“我嫁了郎君,郎君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杨训听了,唇角勾出一丝清浅的笑意,不着痕迹地调转了话题,“光顾着说话,菜都快凉了。”
暮食到底吃不下多少,不多时就让人撤了下去。擦牙净手,先前梳洗过,略微收拾一下就可以上床了。
时隔好几日,郗彩确实想念她的床,一头扑倒下来,扎在被褥里万般唏嘘。
可是这枕席间分明有他的味道,即便她被关在牢狱里,他也每晚在这里睡觉,想起来就让人不舒心。
他呢,并不关心她现在的感想,登上床榻盖好衾被,自己半倚身子靠在隐囊上,就着烛火看文书。
郗彩已经躺下了,原本想借机窥探文书上写了什么,但又怕惹他起疑,只好背过身去。
身后一直很安静,半晌才发出短促的翻页声,她就安然培养起瞌睡来。可正当要睡着时,忽然听见文书合上的动静,然后他起身下床,吹灭了蜡烛。
屏风另一边的守夜灯笼,漫漶出朦胧的光影,透过薄薄的纱帐,在床榻间洒下一片柔和的光。帷幔低垂,划分出一个小而精致的空间,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衾被下,他触了触她的肩。
她还没睡着,但身形不动。
他倒也不着急,手指转移了方向,挑起她的一绺长发,在指间盘玩。绕一圈,松开,又绕一圈……像一条黑色的溪流,在他的指缝间流淌。
头发有时轻扫过她的颈项,激起一连串的刺痒,她终于忍不住了,转回身问:“郎君,你还不睡吗?好几日没有同床共枕,你是不是有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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