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逆光站着,皂纱裳被风吹起一角,像一副墨迹未干的画,清瘦、苍白、锋利。
虚与委蛇的日子又将开始了,郗彩振作起精神,知道战斗远未结束。
他来搀扶她,她没有推辞,登上皂轮车坐定,偏身靠在了车围子上。
他问她:“肚子还疼吗?”
她有气无力地说:“好些了。牢房里湿气太重,我已经多日没有见到太阳,周身都在冒寒气。”
彼此之间哪怕恨得牙根痒痒,却从来不能杜绝肢体上的接触。他习惯性地握了握她的手,触手确实生凉,便道:“我命人预备了热水和姜汤,到家后好生驱驱寒。”
她“嗯”了声,乏累地闭上了眼。
他偏头看她,车窗外的日光间或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白净通透得,能窥见皮肤下细小的血管。
牵住她的手并未放开,他轻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几日我一直惦念着你,你宁愿躲在牢狱中,也不愿意回到我身边……我们之间看来还有误会,你到现在都没有正眼看过我,也没有再唤我一声郎君。”
郗彩闻言睁开了眼,凄侧地说:“郎君才是误会我了。我也想与你亲近,可我好几日没有梳洗了,身上脏得很。”
最要紧的这两个字,她咬得很准,带着一点娇软的尾韵,着实在他心头抓挠了一下。
他似笑非笑看着她,笑容很淡,但他的眼睛却微微一亮,似乎很满意局势正朝着自己预判的方向发展,“夫人见外了,我几时嫌弃过你?”
这就是要见真章了?能忍受她身上那股腐朽的味道?
既然如此就不用客气了,她立刻反向倒过去,紧紧搂住他。一张脸贴在他胸口,面无表情且熟门熟路地说起了温存话:“郎君,我每日也想你啊,操心你有没有好好吃药,厨房的饭食做得对不对你的胃口。可惜我身在大牢,无法顾及你,连累你受了几日委屈……不过不要紧,现在我出来了,往后尽可补偿你。”
他能感觉到,她是咬着牙说出这番话的,但问题不大,味道对了,一切便都对了。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略停顿了下感慨:“果然脏腻得很。”
郗彩一怔,立刻坐正了身子,“我就说,我身上不洁净,会玷污你的。”
他含着笑,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试图从她的表情或眼神中翻找出哪怕一丝的恨意。然而没有,她掩饰得很好,眼波流转中有惭愧,有羞赧,甚至有感激和牵挂,就是没有恨。
也罢,佯装得好,彼此才能愉快度日。
他的目光又转化成了另一种牵挂,在她下巴尖上捏了下,“我念你念得紧,回去换洗过后,让我好生抱抱你。”
郗彩脑门发青,听到后笑了笑,便是默认了。
皂轮车驶入了后巷车轿房,所有郗家陪房已经在那里等候。车辇停稳后,郁雾和贡熙上前搀扶她下车,低低唤了声“娘子”,多少的心疼和委屈,已经不必说出口了。
郗彩握了握她们的手,复又宽慰众人:“我回来了,老家主与夫人也平安返回大杨树街了,大家不必忧心。眼下一切顺利,还照着以前那样行事,手上的活计不能懈怠,都回园中忙去吧。”
众人遂行过礼,各自散了,郁雾和贡熙把她搀回了耳房。高张的四面屏风后蒸汽弥漫,浴桶里加了桃枝和艾叶,是用来驱除晦气的。
郗彩脱下身上的衣裳浸泡进热水里,到这时才觉得压扁的灵魂归了位,砰地一声又膨胀起来。
回想起这几天的经历,简直不堪回首,这洛都城中有几家贵女,经历过她这样的奇遇?她开阔了此等眼界,全是拜杨训所赐,总之这回的梁子结大了,等着不死不休吧!
贡熙给她拆了头,仔仔细细洗去每一寸不顺利,边洗边委屈地嘀咕:“娘子这几日被关押在牢里,我和郁雾两个商量着,打算回大杨树街去了。”
郗彩闭着眼,眼睫泅满了沉甸甸的水雾。以前莽撞的女郎,今后该变得更审慎了,叮嘱她们:“人要懂得趋吉避凶,主君出了事,大杨树街就不安全了。你们若是这个时候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不如留在侯府静观其变,倘或见势不妙,再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若要跑,一定要往远处跑,离洛都越远越好,哪怕沿街乞讨,也比杀头流放强。”
郁雾捧来巾帕给她包头,惨然道:“我们是郗家家生的奴婢,没有一个亲故,跑到哪里都得挨人欺负。好在主君化险为夷,娘子也回来了,要不然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想来不是被发配连坐,就是被家令贱卖了吧!”
都知道夹缝中求生存很难,郗彩表面应付要费尽心机,身边的人若没有了她,更是寸步难行。所以她得直起腰杆来,不单是为了家国社稷,也是为了那些跟随她的人。
只不过这次真的太乏累了,先容她偷个懒吧!
洗头、擦背,抹去了一身的尘垢,出浴后没有急着走出耳房,而是在窗前的睡榻上痛快地睡了一觉。这是五天来,头一次睡得那么沉那么好,一头扎进去,可以把亏空都补全似的。
等到再睁眼时,天都已经黑了,忙撑身坐起来问左右:“什么时候了?”
郁雾道:“才刚戌初。先前侯爷差人来问过,说不让打搅娘子好睡,等娘子睡醒了再回房。”
郗彩听完,又仰身倒了回去,混沌的身心还得缓一缓。
等缓够了,她才想起追问:“他吃饭了么?”
郁雾道:“饭菜让人温在炉子上,说等娘子醒了一道吃。”
那就不要拖延了,郗彩坐起身,趿上鞋,让贡熙给她篦发。一觉睡醒头发正好干透了,拿玉簪绾个髻,再敷上一层粉,收拾妥帖后迈进了正房。
彼时杨训也正支颐小憩,烛火映照他的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分辨不出胸口的起伏,郗彩看了良久,忽然生出莫大的预感──
不是死了吧!
于是走上前叫了声“郎君”,“我睡过头了,劳你好等。”
可惜他有反应,睁开眼,从惺忪到清明,只用了一瞬。
她言笑晏晏就在眼前,身上的寝衣松软,交领微敞着,露出纤瘦的颈项和锁骨。因体温晕染了闺香,一阵阵芬芳若有似无在鼻尖萦绕……不论她的心思究竟如何,这种暖玉温香天生令人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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