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侍卫同时转身往营帐跑,孙医师连药箱都没顾上背,拎着就跑过来了。他蹲在嬴娡身边,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脉,脸色沉了下来。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嬴娡口中,又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水囊,喂了半口,让她咽下去。
子玥单膝跪在地上,把嬴娡半抱在怀里,一动不动。他的衣袍上沾了土,他浑然不觉。他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肩,像是怕她滑下去,又像是怕她飞走。他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蹙着的眉头,看着她干裂的嘴唇,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阿虎站在旁边,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他看着子玥把嬴娡抱在怀里的样子,看着子玥那张和他一样紧绷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人群外面,没有走,只是远远地站着。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抬手去拨,只是看着那边。
凌霜也站在不远处,看着子玥抱着嬴娡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孙医师又搭了一次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王妃连日劳累,又受了风寒,身子撑不住了。先送回帐中,老朽开几副药,好好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子玥点了点头,弯腰把嬴娡抱起来,大步往她的帐子走去。他的步伐很稳,稳得像是在走一条很重要很重要的路。怀里的人靠在他胸口,呼吸微弱,却还算平稳。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醒。
帐帘掀开,又落下。挡住了那些好奇的目光,也挡住了阿虎那远远的、沉默的注视。
帐子里安静下来。
子玥把嬴娡放在榻上,孙医师开了药方,让人去煎药。凌霜端了温水来,用帕子蘸了,轻轻擦拭嬴娡的脸和手。子玥没有走,他站在榻边,看着凌霜忙碌,看着嬴娡苍白的脸,看着炭炉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帐帘被人掀开了一条缝。阿虎站在外面,没有进来,只是从那条缝里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还在睡着,脸色还是白,可至少,她在呼吸。他放下帐帘,退后几步,在那棵树下面坐下,靠着树干,望着远处的山。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药的气息。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蹲在田埂上、捧着一把黑土、眼睛亮晶晶地说话的模样。她说这片地能养活多少人,说孩子们的病能治好,说部落的日子能越过越好。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翘着的,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倒她。
可是她也会倒下。
阿虎睁开眼,望着天边那朵慢慢移动的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接住过她。这双手,背着她跑过那么远的路。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又攥紧。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跑得那么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听见她倒下的那一刻,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东西。他只知道,她不能有事。
凌霜从帐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端着一盆换下来的水,走到营帐侧边倒掉,又去井边打了干净的,端着往回走。阿虎跟着她。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她停下,他也停下。她走,他也走。几个来回之后,凌霜终于站住了,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阿虎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指不安地蜷着。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反复了几次,终于挤出一句:“姐姐,她怎么了?”
凌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让阿虎更加不安,他往前走了半步,又退了回去。“她……她会不会有事?”阿虎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
凌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看着他,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山谷里的风。“主子为了你们的部落,为了那些孩子,做到这份上。”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她原本可以当她的王妃,高高在上,锦衣玉食。可她大老远跑到这里来,蹲在田埂上,捧着土给你们看,说要开垦土地,要教你们种庄稼,要让你们吃饱饭。”
她往前走了一步,阿虎没有退。
“你知道她为什么吗?”凌霜的目光像一把刀,钉在阿虎脸上,“还不是为了你们这群蠢人。”阿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凌霜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颗一颗砸在他心上:“你们倒好。拿她当坏人,拿她当祸害,恨不得杀了她。现在她病倒了,你们称心如意了。”
阿虎的眼眶红了。
凌霜没有再看。她端着水盆,转身回了帐子。帐帘落下来,把他的视线挡在外面。阿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灌进他的领口。他没有缩,也没有走。他就那样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那天晚上,长老和大祭司说她是邪恶的信使,说她要覆灭部落,要他杀了她。他听了,动摇了。他拿着木矛,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他差一点就来了。他差一点就冲进那间窝棚,把木矛刺进她的胸口。可她那时候正在给阿月擦脸,用帕子蘸了温水,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擦,像阿月是她亲生的妹妹。
阿虎把自己的脸埋进掌心里,没有声音,肩膀在抖。
凌霜站在帐帘后面,透过缝隙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放下帐帘,走回榻边。
嬴娡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凌霜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个极轻极淡的声音:“他还在外面?”
凌霜低头看着嬴娡。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唇微微翕动。凌霜轻声回答:“还在。”嬴娡没有再说话。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笑。
她其实今天一早就醒了。孙医师来搭过脉,说她底子好,恢复得快,再休养一两日便可下地。她没有让人往外传,也没有见任何人。她只是在榻上躺着,闭着眼,听着帐子外面的动静。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想出去。也许是累,也许是别的什么。可当阿虎的声音从帐外传来,那声“姐姐,她怎么了”,她听见了。凌霜的话,她也听见了。
“还不是为了你们这群蠢人。”
嬴娡在心里叹了口气。蠢人,确实是蠢人。蠢到要用这种方式,才能让那块榆木疙瘩开窍。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帐顶上绣着云纹,白色的线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看了一会儿,偏过头,目光落在帐帘上。那扇帘子关着,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好像能看见他蹲在外面的样子,两只手垂在身侧,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她收回目光,又闭上了眼。
第二天,阿虎还在。第三天,他还在。他守在营地门口,哪儿也不去。有人进出,他就让开,等人过去了,他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他不挡道,不惹事,也不跟任何人说话。有人给他送饭,他接了,放在身边,有时候吃几口,有时候放着放着一整天,直到凉透了也没动。
阿月来过一回。她跟着部落里的人来取药品,远远地看见阿虎蹲在营门口,喊着“阿虎哥”就要跑过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说阿虎哥在忙,别打扰他。阿月只好站在远处,冲他挥了挥手。阿虎看见了,也冲她挥了挥手,然后又把手放回膝盖上,继续等。
凌霜进出的时候,他会站起来。凌霜不看他,他就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再蹲回去。凌霜有时候会放慢脚步,像是在犹豫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停下来。
第四天,嬴娡能下地了。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有些软,站了一会儿才站稳。孙医师说可以出去走动走动,晒晒太阳,只是别累着。
她走到帐帘前,伸手掀开了一条缝。
营门口,一个黑瘦的身影蹲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块被风吹日晒了千百年的石头。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压得短短的,蜷在脚边。嬴娡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帐帘,转身走回榻边坐下。
凌霜端着一碗药进来,见她坐在那里发呆,也没有多问,把药放在她手边。“王妃,该喝药了。”嬴娡“嗯”了一声,端起碗,一仰头喝了。苦的,她皱了皱眉,接过凌霜递来的蜜饯含在嘴里。
“他还蹲在那儿?”她问。凌霜点了点头。
嬴娡把蜜饯咬碎了,甜味在嘴里漫开,中和了药的苦。“明天,”她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时不时劝一劝他,叫他回去吧!”凌霜看着她。嬴娡没有解释,把果核吐在帕子上,擦了擦手。“但不要告诉他我的近况,就是要让他担心,让他愧疚,让他难受。要不然……”凌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嬴娡靠在床柱上,望着帐顶。她也知道,他不会回去。因为他欠她一个交代。他这会这样说明他心里难受了,他肯定在想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这样接下来的事情会好推进许多。
而她,要的就是这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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