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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唐璂把心思全扑在姒儿身上（第1页）

嬴水镇，嬴府门前。

车马停稳，尘嚣甫定。早已接到消息的嬴府上下，几乎是倾巢而出，黑压压站满了门庭台阶。晨光洒在飞檐斗拱上，也照亮了一张张熟悉又透着些许陌生的面孔。

父亲嬴鹧与母亲勿葱站在最前。嬴鹧须发已见斑白，精神却矍铄，目光如电，扫过车队，最终定格在嬴娡身上，威严中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母亲勿葱眼圈微红，攥着手帕，几乎要迎上前来，却被丈夫轻轻按住了手臂。

旁边是七哥嬴蟒和七嫂茗蕙。嬴蟒面容与嬴芷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方面却全然不同，此刻脸上带着的笑意；茗蕙则是一贯的温婉周到之中带有些许锋芒，目光已经快速扫过车队人员与行李，心下默默计量。

大姐嬴薇和大姐夫在一旁。嬴薇是姐妹中最肖母的，性情柔韧，此刻望着八妹，眼中满是怜惜；大姐夫是嬴水镇上粟村族长，举止得体，微微颔首示意。

还有其他几位嫁在本镇或邻近州县的姐姐姐夫们，也都携家带口地候着，场面热闹却也井然，透着嬴家即便在商海沉浮中也不失的大家规矩。

嬴娡被侍女搀扶着下了马车，长途跋涉的疲惫在她眉眼间留下了清晰的痕迹，但回到熟悉的家门前，面对至亲，她还是强打起精神，努力让脊背挺直。赵乾紧随其后下车，步履沉稳，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得体，向岳父母及诸位兄姊拱手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然而，嬴娡的目光，却在掠过人群时，猛地顿住了。

在父亲身侧稍后一些，一个穿着鹅黄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小身影，正怯生生又充满渴望地望着她——是她的女儿，嬴姒。小姑娘似乎长高了些，小脸粉嫩，依稀有几分她的轮廓，又带着些赵乾的秀气。看到母亲终于看向自己，姒儿眼睛一亮，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却碍于规矩不敢像寻常孩童般扑上来。

而真正让嬴娡心头一震，甚至瞬间驱散了部分疲惫的，是站在姒儿旁边的那个身影。

唐璂。

他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窄袖长衫，料子不算顶好，却浆洗得十分干净挺括。身量高挑，比赵乾似乎还要清瘦几分，面容俊秀，眉眼间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冷峭与疏离，嘴唇习惯性地抿着，仿佛总在抗拒着什么。此刻，他就安静地立在姒儿身侧半步之后，既像是陪伴保护着小小姐，又仿佛与这热闹的迎接场面格格不入。

他不是……赌气离开嬴府，回清河镇老爹家去了吗？嬴娡清楚地记得，那是在她决定北上京都去找二姐、四姐和五姐商量傣越之事前，两人因一些旧事——多半是关于他过于孤傲的性情、难以融入嬴府，以及对她与赵乾之间那种“典范”关系的不忿——产生一些隔阂。唐璂性子本就敏感，一怒之下竟收拾行囊，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便径直离开了。当时嬴娡也因诸多事务烦心，并未深追，只觉他少年意气，过段时日或许就好了。谁知此后音讯渐少，她北上南下，奔波劳碌，几乎要将这人淡忘了。

如今，他怎么又回来了？而且，看样子，已经回来有些时日了？还站在了姒儿身边？

嬴娡心中的疑惑如潮水般涌起。她下意识地看向赵乾，却见赵乾也正看着唐璂的方向，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微笑，甚至对着唐璂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许他照顾姒儿的细心。但嬴娡太了解赵乾了，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此刻分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解读的幽光，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唐璂感受到了嬴娡的目光，也看到了赵乾的示意。他抬眸，对上嬴娡带着惊讶与探询的视线，冷峭的眉眼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刹那，但随即，那抹柔和便被更深的复杂情绪取代——有久别重逢的悸动，有离去的委屈与不甘，有此刻处境带来的难堪，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针对赵乾那完美笑容的冷意。他很快又垂下了眼帘，目光落在身前姒儿的发顶上，只留给嬴娡一个线条清晰却格外沉默的侧脸。

“小娡一路辛苦！”父亲嬴鹤浑厚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微妙的凝滞，“快，先进府歇息！你母亲盼你盼得眼睛都快穿了！”

众人这才纷纷上前，问候声、寒暄声顿时响起。勿葱终于忍不住，上前拉住嬴娡的手，未语泪先流。兄姊们也围拢过来。嬴姒被乳母牵着，小心翼翼地蹭到嬴娡腿边，仰着小脸，软软地唤了一声：“阿娘……”

嬴娡弯腰，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心中一片酸软。她抬起头，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穿过人群缝隙，看向那个青衫身影。

唐璂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涌上前。他静静地看着被至亲环绕的嬴娡，看着她脸上难以掩饰的倦色，看着她对女儿流露出的温柔，也看着她与赵乾之间那种无懈可击的、被众人默认的和谐。他身侧的拳头，几不可察地握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府门大开，仆从开始有条不紊地搬运行李。嬴娡被家人簇拥着向里走去，跨过高高的门槛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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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璂已经微微侧身，似乎准备随人流进入，却又仿佛迟疑着要停留在原地。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映在青石地面上。那一瞬间，嬴娡恍惚觉得，这个去而复返、默然出现的“准侧室”，身上缠绕的迷雾与沉郁，似乎比离开时更重了。而他的归来，就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注定要在这刚刚到家的时刻，漾开新的、难以预料的涟漪。

傍晚。

嬴府这场接风晚宴，从掌灯时分便没断过喧阗。

府门大开，内外通明。廊下挂满崭新的绛纱灯，映得庭院如铺了一层暖红；正厅摆开十二席，从厅内一路延至檐下，犹自坐不下，又在东西花厅添了八桌。仆从穿梭如流，珍馐络绎不绝，清烧河鲈、酒焖雉羹、冰糖煨蹄、蟹粉橙盏，热气与香气混作一团，直扑画梁。

这样的排场，嬴府已许久不曾有过了。

不为别的——家主归府，便是天大的事。嬴娡是嬴氏商行的缔造者，从一爿酒楼做到如今遍布大庆的商行版图，她手里握着的不仅是银钱账簿，更是整个嬴氏的命脉。父亲嬴鹧从未插手过伤寒的任何事物，只在正厅上座含笑捻须；母亲勿葱今夜也穿戴得格外隆重，鬓边那支点翠步摇，还是去年嬴娡从南海外带回的寿礼。至于大姐嬴薇，携夫婿坐了东首席，正与赵乾低声叙话，言谈间颇为敬重——这份敬重，非因姻亲，只因赵乾当年在嬴娡最难时倾囊入赘、相伴打拼至今，早已挣得无人敢置喙的位置。

赵乾坐于嬴娡身侧，应对得体，斟酒布菜从容有度。偶尔有族中长辈前来敬酒，他立时起身，杯沿永远低人三分，言笑温润，毫无十几年当家人的倨傲。座中女眷私语，少不得羡勿葱夫人有这等佳婿，又赞嬴娡与赵乾果然举案齐眉。

嬴娡听在耳中，神色淡淡，未置一词。

她实在太累了。一个多月的车马颠簸、离别的钝痛、归途上那场荒唐的亲近、还有跨进家门瞬间汹涌而来的诸多人事——父亲的白发，母亲的泪眼，女儿怯生生的那一声“阿娘”，以及人群中惊鸿一瞥又迅速隐去的唐璂。如今她端坐主位，周身锦衣华服，面上敷着恰到好处的胭脂，遮住了眼底的青灰与唇间的苍白。可她觉得自己像一支即将燃尽的烛，金盏银台盛着，烛泪却早已淌满。

云舒影被安排在西花厅最末一席，与几个清客画师同坐。他从入席便未举箸，面前酒盅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眼神越过满厅喧嚣，遥遥落在正厅那灯火最盛处——隔着帘栊，只能偶尔瞥见一角天水碧的衣袖。他慢慢攥紧了杯盏，指节泛白，一饮而尽。

唐璂没有出席。

他推说身体不适，留在自己那间偏僻小院。这话无人深究，毕竟他离府又归来的事，在府中仆妇间早有窃窃议论；他不来自在，旁人也不必费心措置座次。只有嬴姒临开席前还念叨“唐夫子今日未教我描红”，被乳母轻声哄走了。

热阂正酣，忽闻厅外一阵骚动。

“东家正在宴客——覃公子！覃公子您不能——”

帘栊“唰”地被人掀开。

覃荆云大步闯进来，发髻微乱，双颊绯红，分明是纵马疾驰了一路。他本就是覃家嫡子，从小娇养，气性比谁都大；年初负气回覃家，原是等着嬴娡低头来哄，谁知她竟径直北上京都，一去数月。他日日盼信，夜夜辗转，好容易盼到她归家，却听人说——

她带回来一个极好看的画师，一路同车亲近，连赵乾都劝她多照看那人。

覃荆云几乎把茶盏摔碎在地。

此刻他立在大厅中央，锦衣玉带，面如冠玉，却喘着粗气，活像一头闯入宴席的幼豹。满厅宾客霎时静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有人惊诧，有人尴尬，有人悄悄交换眼色。父亲嬴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母亲勿葱攥紧了帕子，大姐嬴薇缓缓放下酒盅，目光沉静地望向主位。

覃荆云却浑然不顾旁人的目光。他一双眼直直盯着嬴娡，里面有委屈、愤懑、想念，还有拼命压制的倔强。

“听说你带回来一个画师。”他开口，声音发紧，却不低，“这一路，你与他同车而行，日夜相对，好生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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