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赵山河是被桂花糕的香味叫醒的。不是梦,是程糯托人送到他楼下的。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刚出锅的桂花糕、一块艾草糕、两块定胜糕,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赵先生,新年快乐。趁热吃。”字迹圆润,像她做的糕。赵山河坐在沙发上,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软,糯,甜,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慢慢散开。他吃得很慢,一块糕吃了很久。吃完以后,把纸条叠好,放进了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有很多纸条了——顾听雨写的“孤独的时候,就去看看湖”,苏纸写的“这张纸上有鸟”,叶陶然写的“它到法国了”,林深写的“修好了”,沈若写的“赵先生,新年快乐”,程糯写的“趁热吃”。每张纸条都是一句话,每句话都是一段记忆。
苏小晚打电话来的时候,赵山河正在看那些纸条。“赵哥,新年快乐。您在干嘛?”“吃糕。”“什么糕?”“桂花糕。”“程糯送的吧?”苏小晚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赵山河没有解释,只是说“嗯”。“好吃吗?”“好吃。”“那我做的呢?”赵山河愣了一下。“你做什么了?”“我也做了糕。在厨房里,刚出锅。您来吗?”
赵山河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出了门。
苏小晚的家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他来过很多次。敲开门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围裙,脸上沾了一点面粉,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像一只小花猫。“赵哥,您来了。进来,糕刚出锅。”餐桌上摆着几块糕,形状不太规则,有的歪了,有的裂了,有的表面不平。和程糯做的比起来,差得很远。但赵山河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有点硬,甜度不够,红豆沙的颗粒太大。
“好吃吗?”苏小晚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期待。
“好吃。”赵山河说。苏小晚笑了,那笑容比程糯的桂花糕还甜。“骗人。我知道不好吃。”赵山河摇了摇头。“不是骗人。你做的,就好吃。”苏小晚低下头,耳朵根红了,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赵山河。“这是我记的配方。程糯教我的。她说,做糕不能急,每一步都要等。等粉筛好,等馅拌匀,等糕蒸熟。人等糕,糕等人。我记住了。”
赵山河看着那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糯米粉多少克,粘米粉多少克,糖多少克,水多少克。字迹工整,像在写作业。“你为什么要学做糕?”苏小晚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想做给您吃。”
山海互娱的新年开工第一天,夏晚晴在办公室里放了一盆水仙。球根泡在水里,已经冒出了绿芽。“老大,您说水仙什么时候开?”赵山河看了看那盆水仙。“快了。”“快了是什么时候?”“你不看它的时候。”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清音的《守林人》完成了粗剪。她请赵山河去工作室看全片。没有音乐,没有调色,没有字幕,只有画面和声音。风声、水声、鸟叫声、树倒下的声音、刘大爷走路的声音、他对着树说话的声音。九十分钟,不长不短。赵山河看着屏幕上那个老人,他走在林子里,走得很慢,但不停。风吹过他的白发,阳光落在他的肩上。
看完以后,林清音问他觉得怎么样。赵山河说:“刘大爷走路的样子,和陈大爷画画的样子,一样。”林清音看着他,眼眶红了。“赵先生,我想把这部片子,献给陈老师。”赵山河沉默了片刻。“他会看到的。”
沈若的“若染”在新年接到了第十二个海外订单。这次是荷兰的一个品牌,想用她的布做一批桌布。沈若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平静。“赵先生,荷兰人要用我的布做桌布。”赵山河嘴角微微上扬。“恭喜。”“赵先生,您说我的布,会不会有一天铺在全世界的人的餐桌上?”“会的。”
叶陶然的新年第一窑烧的是茶器。赵山河去的时候,她正从窑里往外拿匣钵。打开,里面是一个茶杯,白瓷,上面没有画花,没有写字,就是白的。但那种白不是死白,是温润的、有生命的白,像冬天早晨的雪。“这个叫什么?”赵山河问。叶陶然想了想。“叫《雪》。送给您。”
赵山河接过那个杯子,杯底有一个指纹,是叶陶然的。
白露的新年第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杨姐的扎染坊开了第七家店。这次是在西安。配文是:“赵总,杨姐开店了!第七家!”赵山河看着照片里杨姐的笑脸,回复:“恭喜杨姐。”
沈溪的小溪画廊在新年举办了第十五场展览。这次展出的是一位年轻画家的作品,主题叫“日常”。画家画了一系列日常生活中的小物件——一把木梳,一盏旧灯,一个搪瓷缸,一双布鞋,一把伞。赵山河站在那幅木梳的画前看了很久。沈溪走过来。“赵先生,这幅画,是苏小晚推荐的。”赵山河转头看着她。“小晚?”“她说,这把木梳,是她妈妈年轻时用的。一直舍不得扔。每次看到,就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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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山河看着墙上那幅画,想起苏小晚说过的话——“我妈苦了一辈子。如果能有人陪她走完剩下的路,我高兴还来不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沈溪,谢谢你。”
沈溪摇了摇头。“谢什么?”“谢谢你把她的木梳挂在墙上。”
顾听雨的新年第一件事是做了一本台历。把“听雨”书店的照片印在上面,每个月一张,从一月到十二月。一月是那棵桂花树,二月是书架,三月是柜台上的台灯,四月是窗外的阳光,五月是顾听雨包书皮的手,六月是那本《瓦尔登湖》的封面,七月是煮茶的陶壶,八月是门口的青石板路,九月是桂花开了,十月是落叶,十一月是老白茶,十二月是她自己——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书,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给赵山河寄了一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赵先生,新年快乐。这是我们的日历。”
林深的新年第一件事是修了一块老怀表。表主是个年轻人,说是他外公留给他的,一直不走,想修好它,戴在身上。林深打开表盖,机芯已经锈了,有些零件磨损严重。她花了三天时间,清洗、打磨、更换、调校。修好以后,表走了,走得稳稳的,像一个人的心跳。年轻人来取表的时候,把它贴在耳边,听了好一会儿,然后哭了。
苏纸的新年第一件事是做了一批红色的纸。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是淡淡的、像晚霞一样的红。纸面上有云纹,摸起来很柔软。她给赵山河寄了一张,用一张宣纸包着,上面写着:“赵先生,这张纸,叫‘晚霞’。送给您。”赵山河把那张纸对着光看,纸面上有云纹,像傍晚的天空。
程糯的新年第一件事是做了一批年糕。用新米做的,蒸好以后,趁热打,打得很久,打到年糕又软又韧。她切了一块,用油纸包好,让跑腿送到赵山河家。纸条上写着:“赵先生,年糕要趁热吃。冷了可以煎,两面金黄,蘸糖吃。”赵山河吃了一块,热的,软糯,不粘牙。他给程糯发了一条消息。“好吃。”程糯回复:“您每次都这么说。”“因为每次都好吃。”
正月十五,元宵节。苏小晚约赵山河去城南的老街看灯。天还没黑,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红灯笼挂满了整条街,糖葫芦的摊前排着长队,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桂花酒的香气。苏小晚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头发披散着,整个人像一团在雪地里燃烧的火焰。赵山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两个人并肩走在人群中,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赵哥,您想吃糖葫芦吗?”苏小晚指着路边的小摊。
赵山河看了看那串红彤彤的山楂。“你想吃?”
“嗯。”苏小晚买了一串,咬了一颗,酸得眯起了眼睛,然后把糖葫芦递到赵山河嘴边。“您尝尝。”赵山河低头咬了一颗。山楂酸,糖衣甜,混在一起,不酸不甜,刚好。
“好吃吗?”苏小晚看着他。
赵山河嚼着山楂。“好吃。”
苏小晚笑了,收回糖葫芦,继续吃。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她又递过来。“再吃一颗。”赵山河又咬了一颗。她又递,他又咬。一颗一颗,一串糖葫芦,两个人分着吃完了。苏小晚拿着那根光秃秃的竹签,看了好一会儿。“赵哥,您说糖葫芦为什么是一颗一颗串起来的?”
“因为一次吃一颗,才不会腻。”
苏小晚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那人和人在一起呢?是不是也要一颗一颗地吃?”
赵山河想了想。“不是。人和人在一起,是串在一起。甜一起甜,酸一起酸。”
苏小晚低下头,把那根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走吧,前面还有好玩的。”
老街的尽头是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小河,河面上漂着几盏河灯。苏小晚趴在桥栏上,看着那些河灯。“赵哥,您说这些河灯会漂到哪里去?”
“会漂到想去的地方。”
苏小晚沉默了片刻,转过头看着赵山河。“赵哥,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
“哪里?”
苏小晚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河灯,纸折的,粉色的,巴掌大。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河灯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弯下腰,把河灯放在水面上,轻轻一推。河灯晃晃悠悠地漂远了。
“您写了什么?”赵山河问。
苏小晚直起身,看着他。“不告诉您。”
赵山河没有再问。两个人站在桥上,看着那盏粉色的河灯越漂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赵山河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吃糖葫芦,看河灯,走老街。很简单,但他觉得很满。不是肚子被填满的那种满,是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塞住了的那种满。他拿出手机,给苏小晚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苏小晚秒回了。“我也是。晚安。”“晚安。”他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沙发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幅洱海的照片上。湖面很静,月光落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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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立春。赵山河去“糯香”的时候,程糯正在做春饼。面团在她手里揉来揉去,擀开,抹油,叠起来,再擀开。放在平底锅里,两面烙得微微焦黄,鼓起来,中间是空心的。
“赵先生,您来得正好。春饼,刚出锅。”她从锅里夹出一张,放在碟子里,递给他。赵山河撕开一张春饼,中间夹了一筷子炒合菜,卷起来,咬了一口。饼皮很薄,很韧。合菜脆嫩,咸香。
“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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