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陶然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笑了。“您说得对。好的艺术,不需要翻译。”
白露的大理扎染在十一月有了一个新变化——杨姐收了一个徒弟,是个十九岁的白族姑娘,叫小英。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里待了一年,不知道做什么。白露把她介绍给杨姐,杨姐看她喜欢扎染,就收了她。小英学得很快,才一个月,已经能独立染布了。杨姐说,这孩子有天赋,比她年轻的时候还灵。
白露给赵山河发了一张照片,小英站在那口大锅前,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搅动着锅里的染料。她穿着白色的围裙,袖子上沾满了蓝色的染料,脸上有一道蓝色的痕迹,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
配文是:“赵总,杨姐有徒弟了。手艺不会断了。”
赵山河看着这张照片,想起陈怀远说过的话——“手艺不能断。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现在,杨姐的手艺有了小英。沈若的手艺不知道有没有人接,但也许有一天,也会有一个年轻人走进那间染坊,说“我想学”。
沈溪的小溪画廊在十一月举办了第九场展览。这次展出的是一位年轻雕塑家的作品,主题叫“重量”。雕塑家用废弃的钢铁做了一系列作品,有生锈的铁管焊成的鸟,有齿轮拼成的花,有钢丝缠绕的人。每一件作品都很重,但看起来却很轻,像是在对抗重力。
顾听雨也来了,站在一件作品前看了很久。那是一只用铁管焊成的鸟,翅膀张开,头朝向天空,像要飞。但它的脚被焊死在一块铁板上,飞不出去。
沈溪走到赵山河身边,和他并肩站着。“赵先生,您觉得这件作品怎么样?”
赵山河看着那只铁鸟,沉默了片刻。“它想飞。但飞不了。”
沈溪点了点头。“顾听雨说,她觉得自己就是这只鸟。”
赵山河转头看向顾听雨。她站在那件作品前,侧脸在展厅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表情平静,但赵山河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顾听雨,你不是这只鸟。”
顾听雨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我是什么?”
赵山河想了想。“你是那棵桂花树。根扎在地里,但花开在风里。”
顾听雨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当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眼中的那层薄薄的水光已经退了,只剩下一种坚定的、清澈的光。“赵先生,您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赵山河没有接话。两个人继续看着那只铁鸟。
十一月二十五号,是苏小晚的生日。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庆祝,只是叫了几个人——妈妈、赵山河,在“听雨”里聚了聚。顾听雨关了店门,在柜台后面煮了一壶老白茶。苏母做了几个菜,用保温盒装着带过来。赵山河买了一个蛋糕,不大,但很精致,上面用奶油写着“小晚,生日快乐”。
苏小晚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眼眶红了。“赵哥,这字是您写的?”
“蛋糕店的人写的。”
苏小晚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您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
“我说的都是好听的。”
苏小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笑容,还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她低下头,吹灭了蜡烛。许了什么愿,她没有说。
吃完蛋糕,苏小晚送赵山河到巷口。冬天的夜晚很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把头发扎起来。
“赵哥,您下周有空吗?”
赵山河想了想。“有空。”
“那您陪我去一趟大理吧。”
赵山河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期待。
“好。”
苏小晚笑了,那笑容比冬天的月光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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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最后一天,赵山河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十一月又过去了,他又拍了很多照片——顾听雨煮茶的侧影,苏小晚在“听雨”里吹蜡烛的笑容,杨姐和小英站在大锅前的合影,叶陶然在工作室里烧窑的背影,沈若在染缸前认真染布的样子,林清音抱着笔记本讲述老林工故事时眼眶红红的侧脸,夏晚晴在“云”的留言板前流泪的样子。
他把这些照片翻了一遍,发了一条朋友圈,写了两个字:“十一月。”
评论涌了进来。夏晚晴说:“老大,你这个月报,已经写了两年了。好快。”林清音说:“这张小晚吹蜡烛的照片好美。”苏小晚说:“那张照片能不能删掉?我那天没化妆。”沈若说:“赵先生,冬深了。”叶陶然说:“赵先生,十二月,法国见。”白露说:“赵总,杨姐说她想您了。”
顾听雨没有评论,她给赵山河发了一条私信。“赵先生,十二月。一年又要过完了。”
赵山河回复:“是啊,一年又要过完了。”
沈溪也没有评论,她给赵山河发了一条私信。“赵先生,十二月。雪快来了。”
赵山河看着这行字,想起城南的冬天很少下雪。上一次下雪是几年前了。但他希望今年下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桂花树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他回复:“希望吧。”
窗外,夜色渐深。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窗台上。赵山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车流依然如织。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些画。红梅,外卖车,《送别》,雪夜,小燕子,海,蓝布,“初见”,洱海,苍山,《山河》瓶子,“山河”衬衫,《瓦尔登湖》,松脂,桂花枝,还有新打印出来的——苏小晚在“听雨”里吹蜡烛的照片,杨姐和小英站在大锅前的合影。十五幅画,十五个人,十五个故事。
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明天,他要去“若染”,看沈若的新作品。后天,他要去山海互娱,参加“云”的年度总结会。大后天,他要去拾光动画,看林清音的剧本。大大后天,他要去小溪画廊,和沈溪商量明年的展览计划。大大大后天,他要去“听雨”,陪顾听雨喝茶。日程很满,但他不觉得累。因为这些事,都是他愿意做的。是他选择的路。
十二月第一周,赵山河去“若染”的时候,沈若正在给一块布染色。那块布很大,铺在染缸里,像一片深蓝色的海。她站在染缸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轻轻搅动着。看到赵山河,她笑了。
“赵先生,您来了。这是新接到的一个订单,很大,要做一批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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