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冬来了。城南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干脆利落,没有一夜之间满城银白的爽快,而是磨磨蹭蹭、拖泥带水地来。今天降几度,明天升几度,像一个人犹豫不决,反复试探,始终下不了决心。赵山河在送外卖的路上感觉到了这种磨蹭——早晨出门要穿薄羽绒服,中午热了又得脱,傍晚再穿上,一天折腾好几回。但他不烦,因为他习惯了。送外卖快两年了,城南的天气他也摸透了。这个城市的冬天就是这样,不急,不燥,慢慢来。
十一月的第一周,他如约去了“听雨”。顾听雨说要给他煮老白茶,他记着呢。推开门,屋里比平时暗了一些——窗帘拉了一半,灯没开,只有柜台上一盏老式的台灯亮着。灯光昏黄,照在书架上,照在那些旧书的脊背上,像一个旧时代的余晖。顾听雨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个电陶炉,炉上坐着一把陶壶,壶嘴冒着白气,嘶嘶地响。
“赵先生,您来了。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山河坐下,看着她煮茶。她的动作还是那么慢,温壶、投茶、注水、出汤,每一步都不急不躁。茶汤倒进杯子里,颜色是琥珀色的,透亮,像叶陶然送他的那块松脂。
“老白茶,三年陈。不贵,但好喝。”顾听雨把杯子推到他面前。
赵山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有一种药香,回甘很长。不是那种霸道的甜,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渗出来的甜,像一个人在你耳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当时没在意,但过了很久,那句话还在心里响。
“很好。”赵山河说。
顾听雨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您说的是茶,还是我?”
赵山河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都是。”
顾听雨没有再问,端起茶杯,继续喝。两个人对坐着,喝茶,听壶里的水嘶嘶地响。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爬山虎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但屋里很暖。
“赵先生,您说人为什么要开书店?”顾听雨忽然问。
赵山河想了想。“为了在冬天,有一个温暖的地方可去。”
顾听雨看着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中有了光。“您说得对。书店是冬天里的火炉。”
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不是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会买书。但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带走了一点暖意。”
赵山河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山海互娱的“云”在十一月中旬迎来了第二次更新。这次增加了一个新功能——“留言板”。玩家可以在世界的任何地方留下一句话,后来的玩家经过时,可以看到。夏晚晴说,这个功能的灵感来自顾听雨的那些手写标签。她在“听雨”看到那些标签——“这本书陪我度过了最难的一个冬天。希望你也能从中得到力量。”——她想,如果游戏里也有这样的留言,玩家会不会觉得不那么孤独?
功能上线后,玩家们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好。有人在山顶留下了一句话:“这里的日出很美,希望你也能看到。”有人在湖边的石头上刻了一行字:“妈妈,我想你了。”有人在竹林里的亭子中写道:“今天辞职了。坐在这里,不想走了。”夏晚晴每天都会看这些留言,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哭了。她给赵山河发消息:“老大,我们做了一件对的事。”
赵山河回复:“嗯。”
苏小晚从法国回来了。她走的那天,赵山河去机场接她。她拖着一个大行李箱,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一种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看到赵山河,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跑过来,抱住了他。
“赵哥,我回来了。”
赵山河拍了拍她的后背。“回来了就好。”
苏小晚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赵哥,您瘦了。”
赵山河摇了摇头。“没瘦。”
苏小晚笑了,那笑容像法国南部的阳光,温暖,明亮。赵山河接过她的行李箱,两个人并肩走出机场。冬天的风很大,吹乱了苏小晚的头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把头发扎起来,露出脖颈。赵山河看到她的脖子上多了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蓝色的石头,像洱海的颜色。
“在法国买的?”赵山河问。
苏小晚摸了一下那颗吊坠,摇了摇头。“在大理。上次去的时候,在一个地摊上买的。一直没戴,这次出国才戴上的。”
赵山河沉默了片刻,想起那次在大理,两个人站在洱海边看荷花,她的手握着他的手。
“好看。”他说。
苏小晚低下头,耳朵根红了。“走吧,回家。”
林清音的《守林人》进入了剧本阶段。她在大兴安岭待了一个月,带回来厚厚的一本笔记,里面记满了老林工的故事。有一个老林工,姓刘,七十多岁,在大兴安岭守了五十多年。他说他见过老虎,见过熊,见过偷猎者,见过大火,见过树一棵一棵地倒下,又一棵一棵地长起来。他说,林子是有记忆的,你做过的事,它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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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音给赵山河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赵先生,我想把刘大爷的故事拍出来。”
赵山河看着她。“那就拍。”
林清音点了点头。“嗯。”
沈若的“若染”在十一月接到了第六个海外订单。这次是英国的一个品牌,用她的布做了一批丝巾,在伦敦的一家买手店里卖。沈若发了一张照片给赵山河——那条丝巾挂在橱窗里,灯光照在上面,靛蓝色的布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汪深潭。配文只有几个字:“赵先生,它到伦敦了。”
赵山河看着那张照片,回复:“它会走得更远。”
沈若发了一个笑脸。“嗯。”
叶陶然的陶艺作品在十一月下旬又参加了一个展览,这次是在法国,一个国际陶艺双年展。她是唯一被邀请的中国陶艺家。叶陶然接到邀请函的时候,正在烧窑。她给赵山河打电话,声音中带着一种“我已经不会激动了”的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是藏不住的自豪。
“赵先生,我要去法国了。”
赵山河嘴角微微上扬。“恭喜。”
“赵先生,您说我的瓶子,法国人看得懂吗?”
赵山河想了想。“好的艺术,不需要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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