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老板腿一软,差点跪下,连连鞠躬:“书记,乡长,误会,误会啊!那是……那是以前,以前……”
“以前?以前就能坑害乡亲?”工商所所长立刻站出来,义愤填膺,“书记,乡长,这种行为严重损害了我们红土乡的形象和声誉!我怀疑他们还有偷税漏税的行为!我建议,立刻停业整顿,予以严肃查处!”
其他乡里的小领导也纷纷附和:“对!查账!”
“太不像话了!给咱们乡抹黑!”
“必须严惩!”
张有德看了一眼李开明的脸色,会意,板着脸道:“查!马上组织人,查他们以前的账目!如果有不法行为,该罚款罚款,该移送法办就移送法办!绝不姑息!”
饭店老板娘一听,彻底慌了神,“嗷”一嗓子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起来:“天老爷啊!冤枉啊!没天理啊!我们小本经营……”
“干什么!干什么!”派出所所长一声厉喝,“公然撒泼,阻碍执法!书记,我建议带回所里严肃处理!”
李开明威严地一挥手:“带走!严查!同时,这铺面是乡政府的产权吧?收回租赁权!”
尘埃落定。李开明这才转向已经完全看呆了的德宝,脸上瞬间又换上了和煦的笑容:“德宝兄弟,你看,这种损害群众利益、破坏投资环境的害群之马,我们坚决打击!这套院子,位置不错,也宽敞。这样,今天我代表乡党委、乡政府做个主,就借给你们用了!”
德宝“啊?”了一声,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李书记,这可使不得!我们没钱的……”
“哎——谈什么钱!”李开明大手一挥,显得无比慷慨,“支持重点工程建设,是我们地方党委政府应尽的职责嘛!现在外面大城市搞建设,不都兴搞‘项目部’吗?我看,这里就当你们‘三磨公路和完小建设项目部’了!外面这两间门面,正好给工友们歇脚、吃饭用。钱的事,不要再提了!这是我们红土乡委、政府对你们建设的支持!”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行云流水,斩草除根,外加送上一份“大礼”,直接把德宝和旁边的猛老虎等人看傻了。昨天还扣物资、打官腔,今天就打击奸商、送上驻地?这变脸速度,比山里的天气还快。
旁边的赵卫国和钱向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语和急迫。好家伙,红土乡这帮人,脸皮够厚,动作够快!这感情牌打的,这“支持”送的,简直是不要脸了!可他们垭口镇离这十几里地,想送钱送物支持,都不方便。送政策?人家这工地、这路,大半在红土乡地界上。
钱向东急得抓耳挠腮,脑子飞快转动。突然,他眼睛一亮,凑近德宝,脸上堆起比李开明还亲切三分的笑容:“德宝兄弟啊,你看,这开春了,我们镇里啊,今年争取到了一批紧俏的化肥,你看……能不能辛苦你,回村帮忙宣传一下,统计统计,看看乡亲们需要多少?我们平价供应!绝对平价!”
德宝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这不是村长和队长该管的事吗?不过,化肥和新谷种确实是好东西,村里年年为这个发愁。他憨厚地点点头:“行,钱镇长,我回去问问。”
钱向东却压低声音,又加了一句:“德宝兄弟,你回去悄悄跟乡亲们说,别声张。要多少,给多少!钱……可以先欠着,等秋收卖了粮食再给也行!”
“啊?”德宝彻底呆住了。先给东西,后给钱?还有这好事?他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不仅德宝呆了,连红土乡的李开明、张有德等人也惊了。好你个钱向东!为了弥补过错,拉拢人心,这是下血本了啊!化肥和良种先赊欠?这得担多大风险?贴多少利息?
赵卫国一看,好家伙,搭档出招了,自己不能落后啊!马上跟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德宝兄弟,还有好事!我们镇里刚到了一批试验猪仔,省农科院对口帮扶的良种,长得快,肉还好。要不……你先拉几头回去养着试试?放心,也低价给你!钱嘛……和谷种一样,等猪出栏卖了再说!”
德宝已经被“先欠着”震得七荤八素,现在又来个“先养猪后给钱”,脑子彻底转不过弯了,张着嘴,看着两位热情的镇领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红土乡的人坐不住了。这还了得?垭口镇这是要抄后路啊!又是赊欠农资,又是赊欠猪仔,这人情送的,又快又实在!
张有德赶紧插话:“德宝兄弟,我们乡今年也有计划,准备把照明电路通到虫牙,要不……”
“通电的事不用你们操心了!”赵卫国立刻打断,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舍我其谁”的气势,“我们垭口镇今年的农村电网普及计划,就把三磨子村列为重点!德宝兄弟,你回去就通知各家各户,赶紧到县里,或者我们镇上买电表!最迟,最迟四月底,我保证让供电所的把电线拉到三磨子村口!至于电表的钱,镇里可以先帮忙垫付采购,钱……等到明年春节前交清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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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开明和张有德的脸都绿了。通电?这可是他们准备拿来“雪中送炭”的大招!居然被赵卫国抢先说了!还垫钱采购?明年春节前交清?这简直是不计成本、不顾风险的“赔本赚吆喝”啊!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热烈,两位书记、两位乡(镇)长,围绕着还有些发懵的德宝,展开了别开生面的“政策竞赛”和“服务承诺大赛”,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一个比一个条件优厚,仿佛谁给的支持少、谁的态度不够诚恳,谁就输了一般。
而此时的饭店外面,早已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昨天被扣留的物资已经全部解冻,今天,新来的五辆东风大卡,又卸下了更多的水泥、钢筋、红砖、工具。
三磨子、虫牙等村的几百号壮劳力,在成仇等人的吆喝指挥下,分成几队,喊着号子,开始有序地搬运。虽然累,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带着光。一天一块五,还管三顿饱饭,这样的好事,以前哪里敢想?
更让人振奋的是那几台威风凛凛的挖掘机和推土机。巨大的钢铁手臂轰鸣着,在技术员的指挥下,开始向着虫牙村的方向,沿着那条被脚板磨出来的、狭窄崎岖的羊肠小道,缓缓掘进。坚实的泥土和碎石在钢铁巨兽面前,如同豆腐般被轻易挖开、推开。压路机紧随其后,将松软的土石压实。
从红土乡到虫牙村这段路,地势相对平缓,基本沿着旧有的小路拓宽加固即可,勘测设计都简单。机器的效率,远远超过了人力。按照工程师的说法,这段路,简直可以“闭着眼睛挖”。
沉闷而有力的机器轰鸣声,混合着村民们嘹亮的号子声,响彻红土乡的天空。尘土飞扬中,一条承载着深山数百户人家希望的公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茫茫群山,坚定地延伸。
德宝听着外面的“喧嚣”,看着外面的喧嚣,阳光有些刺眼。他摸了摸身上簇新但有点大的龙华工装,踩了踩脚上县太爷给的新胶鞋,又想起昨夜那柔软的床铺和今天早上那顿眼花缭乱的早饭。
这个世界,真的不一样了。因为瞿老板,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咧开嘴,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甚至带着点憨傻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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