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堡的冬夜,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人的骨头。
雪不是落下,而是被风横着甩在脸上,细碎的冰粒打在皮肤上,刺痛得像无数细小的针。
涅瓦河的方向传来低沉的雾号,声音被厚重的雪幕吞掉大半,只剩一种钝重的回响。
街灯昏黄,照出一小片一小片光晕,之外便是无边的黑与冷。
叶尼塞站在罗曼诺夫斯基宅邸的铁门前,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她知道这是下马威。
管家隔着门缝看了她一眼,只说“大人稍后有空”,便把门关上了。
那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会转身就走,自尊像一把火,在胸腔里烧得她指尖抖。
可她没有动。
家族的债务像一条铁链,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那些账单、那些利息、那些故意设下的陷阱,全都指向这扇门后的人,她的远房舅公,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斯基,四十二岁,圣彼得堡最有权势的银行家之一,也是把他们家逼到绝境的始作俑者。
风又卷起一阵雪,打在她脸上。
她微微低头,深酒红的长从披风帽沿滑落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鹅蛋形的轮廓柔和而锋利并存,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左颊下方那颗小小的黑痣在寒冷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滴墨落进了雪里。
冰蓝色的眼睛藏在长睫下,目光沉静,却掩不住深处那一点近乎固执的倔强。
薄唇紧抿,呼吸在空气里凝成白雾,一呼一吸间,鼻尖冻得微红。
她今天穿的是能凑出的最得体的一套,也是她亲手改制过无数次的旧衣。
酒红色的长披风是祖父时代留下的,内衬白狐毛早已稀疏,却仍被她仔细刷过,边缘的手工金流苏一针一线重新缝牢。
披风下是那件改自过时礼裙的马术裙,此刻裙摆完全放下,拖出一条优雅的尾摆,蓝绣斯拉夫花纹在昏黄灯下隐约泛光。
内搭白色紧身马裤与及踝长袜,外面是深蓝海军式短外套,胸前金绳交叉扣得一丝不苟。
高领白色蓬袖衬衫的袖口露出层层褶边,领口那枚小红丝结是她亲手系的,微微颤动。
头上是深蓝色绒呢贝雷帽,右侧白色毛绒耳罩垂下,遮住了半边脸,耳垂上那对银耳钉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饰。
棕色及膝骑士靴擦得锃亮,靴筒系带勒得小腿线条更显修长。
她站得笔直,162公分的个子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出一股不屈的优雅。
腰肢细得仿佛一握就能折断,胸部自然挺翘,在厚实披风下仍勾勒出少女的弧度。
裙摆下的长靴包裹着匀称笔直的小腿,寒风钻进裙底时,她下意识并紧双腿,压住那阵突如其来的战栗。
最坏的打算她已经想过无数次,下跪。
向这个远房舅公下跪,乞求宽限债务,哪怕只是一年、半年。
自尊心像一把刀抵在喉咙,她一想到那个画面,手指就攥得白,指节处渗出冷汗。
可她别无选择。家族只剩她一人撑着,那座摇摇欲坠的老宅、那些生病的仆人、祖父留下的空名号……全都压在她的肩上。
她第四次从披风下伸出手,握住藏在领口的银十字架项链,那是祖母临终前塞给她的,冰凉的金属贴着锁骨,像一道微弱的庇护。
她闭上眼,低声祈祷,声音被风雪撕碎,连自己都听不清。
门,终于开了。
老管家站在门内,脸上毫无表情,只微微躬身
“大人请你进去。”
叶尼塞深吸一口气,松开十字架,把手收回披风里,指尖仍在细微抖。
她挺直脊背,踏过门槛。
雪从披风上簌簌落下,在大理石地面上瞬间化成水迹。
走廊长而暗,两侧壁灯投下摇曳的影子,映得她身影孤单而倔强。
会客房的门被推开时,壁炉里的火光猛地跳了一下。
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斯基坐在高背椅上,四十二岁的男人保养得极好,深棕梳理得一丝不乱,灰蓝眼睛带着审视的笑意。
他穿着深色天鹅绒家居长袍,领口露出雪白衬衫,手中转着一只水晶酒杯。
“叶尼塞”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玩味,“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准时。”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行屈膝礼,只是微微颔,冰蓝眼睛平静地对上他的目光。
披风上的雪珠在火光下融化,一滴水顺着她的下巴滑落,滴在地板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知道,今晚的羞辱,才刚刚开始。
红的少女站在会客房的中央地毯上,壁炉的火光在她身后跳跃,拉长了她的影子,像一道孤立的剪影。
房间里暖得过分,空气中混着木柴的烟味和男人身上的雪松古龙水,让她本就冻僵的身体微微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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