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淮州城不是前线,可淮江的下游就是东海,那些东海沿线的妖魔再怎么克制,也还是波及到了淮江,海啸把它们推到了岸上,妖魔顺着淮江一路向西涌来的时候,它便成了前线。
作为淮州城灵法师协会下属机构审判会的总审判长,也作为一名终结法师,梅苏理所应当便成了除军法师以外第一批上战场的人。
他站在城墙上,站在那些军法师中间,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甚至还没成年,尽管他也……但他毕竟活了两百多岁。
这些人脸上满是坚毅,梅苏其实很疑惑,他们难道都不怕死吗?
可是他怕啊。
他活了二百多年,见过太多死亡,可正因为见过,所以更加害怕。他怕自己倒在战场上,怕自己的血被那些肮脏的妖魔喝掉,怕自己变成一具无人收殓的、泡在雨水里的尸体。想到这些,梅苏站在一众血肉之躯当中,感觉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也许是责任使然,也许是受到感染,梅苏和这些年轻面孔杀着杀着便杀得红了眼,血脉中某种沉睡的东西开始苏醒,那是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属于血族最原始的基因。现在它们在喊,在叫,在催促他——杀,杀,杀。理智像潮水一样退去,一浪接一浪,每退一浪,那些属于“人”的部分就淡一分,属于“兽”的部分就浓一分。他那红宝石一般的瞳孔渐渐染上了血色,獠牙不受控制地探出嘴唇,身后的阴影也在时间的推移中迅速长大,而今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恶魔——这是他失去理智,变回血族本相的样子。
此刻,他的脑海里唯余一字——杀。
可是,人力终有穷尽时,血族也一样。铁打的身子在几天几夜的浴血奋战之下也会崩塌,梅苏杀不动的那一刻,理智得到了短暂回归。
他回了帐子里疗伤。
……
花月裴战战兢兢地走进帐内。她对于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有了那么三四分的猜测——她知道主人受了很严重的伤,知道主人需要血,知道自己的血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只是代价……她不敢想,也不愿想,她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里走,高跟鞋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声响。
帐内,梅苏坐在一张简陋的榻上,浑身是血。那身原本应该永远笔挺的西装此刻已经破烂不成样子露出里面的白色内搭,甚至是苍白的肌肤和狰狞的伤口。衣襟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梅苏嘴里咬着绷带的一头,另一头缠在手臂上,正在给自己包扎,脚边还躺着一个穿着灵法师协会制服的姑娘。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她,花月裴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她不知道这快了几分的心跳里有多少来自于恐惧,又有多少来自于被战损版梅苏美貌的惊讶——花月裴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这种情况还能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可除了xin想这些,她还能想什么,梅苏已经实打实的成为了她生命的全部。现在,要为他牺牲了,花月裴觉得自己想什么都不过分。
她深呼吸几口气,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快步走上前来,主动解开了旗袍上的盘扣,领口敞开,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一条条细细的溪流。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把那片脆弱的皮肤暴露在他面前,像一只献祭的羔羊,把自己送上祭坛。
姑娘雪白的肌肤出现在眼前时,梅苏似乎才第一次明白了何为彻底疯狂,他像一头被铁笼关到快要饿死的猛兽终于吃到了新鲜的血肉,肆意地撕扯着猎物的脖子。
他的獠牙刺进她的脖颈,再也不肯松开,血涌出来,温热的,甜腥的,灌进他的喉咙。那些被他唤醒的本能终于彻底释放,不可抑制地肆意挥毫。他的手箍着她的腰,把她固定在怀里,不让她挣脱,他的牙齿陷得更深,几乎要把那片薄薄的皮肤咬穿。他贪婪又急切地吮吸着,像沙漠里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源,恨不得把自己淹死在里面。
而所谓猎物——花月裴则是无力的挣扎着,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脸颊,滑过下颌,滴在他的皮肤上,滚烫的,像要把他烫伤。
她的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无力,像一只被蛇缠住的兔子,越挣扎缠得越紧,越挣扎呼吸越困难。她已经没力气再推了,只是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睁着眼,望着帐篷顶那根歪歪扭扭的横梁,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不知过了多久,梅苏终于松开了嘴。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眼神还带着那种原始的、未驯化的野性,可他的理智已经回来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花月裴睁着眼,脸色惨白如纸,脖颈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她的旗袍领口染红了一大片。
梅苏把她放下来,放在小榻上,扯过自己的毯子盖在她身上。他没有说话,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是转身,出了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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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子外,雨幕仍在。他站在雨里,让雨水冲刷自己脸上的血,冲刷嘴角的腥甜,冲刷那些还残留在脑海里的、属于兽的念头。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重新走向战场。
然而即使这样,这次战役的惨烈程度也远超梅苏的预想。
那些妖魔像是永远杀不完一般,永远有高高的海浪打碎城墙,永远有下一波妖魔被海水冲刷到岸上,然后顺着淮江的水进入淮州。
梅苏只好不停地打,从天亮打到天黑,从天黑再打到天亮,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站在他身侧的将领换了一个又一个,军衔从最开始的上校到如今的少尉,下一个肩章上还会有星吗?
梅苏不知道,梅苏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变远。
那些喊杀声、惨叫声、法术炸裂的轰鸣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那些从他身边跑过的身影也变模糊了,像一幅被雨水浸泡的画,轮廓晕开,颜色褪去,只剩下一个个灰白色的、移动的色块。他的视野在收缩,从宽阔的战场缩成一条窄窄的隧道,隧道的尽头只有一种东西——妖魔。那些奇形怪状的、张牙舞爪的、从海里爬出来的东西。他的脑子里已经没有战术、没有队友、没有退路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杀光眼前的一切。杀到手臂抬不起来,杀到剑从手里滑落,杀到身体里最后一滴血流干。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这场仗打了多久。他的意识在涣散,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可那烟雾的深处还有一点火光在烧,烧得他不敢停,不能停,一停就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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