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了,但天仍是铁灰色。宫本雪斋带着队伍走进釜山城西门时,靴底的积雪在石板上留下一串湿痕。
他没回主帐,径直走向西北角那片低洼地。怀里海图还在,边角沾着岩洞的灰土。忍者首领跟上来,低声说木桩已运到,朝鲜工匠也在等。
“拆了那艘葡萄牙船。”雪斋说,声音有点哑,“帆桁、肋骨、甲板,能用的全搬来。”
忍者首领愣了一下:“那是战利品,伊达家使节说过要留作证物。”
“现在它是防线的骨头。”雪斋抬头看了眼地势,“这儿背风,涨潮也淹不到,最合适做阵眼。”
他走到预定位置,从腰间取出一根红绳,在泥地上画了个五边形。东南木、西南火、正北水、东北金、中央土——五行方位定了,又用炭条标出机关节点。朝鲜工匠组长蹲下来看,手指顺着线条划过,皱眉:“这不按九宫布阵,也不合《武经总要》里的连营法。”
“不是打仗的阵,是防人的网。”雪斋站起身,“你们管结构,他们管机关。别问为什么,照做就行。”
工匠没再说话,转身去调人手。雪斋把忍者首领叫到一边,解下随身包袱,里面是一卷结绳图谱。“按这个打活扣,每一处连接点都得能传震。木生火那段,柴堆下面埋三寸竹筒,装干苔和硫粉,一点就着。”
“可要是敌人不来碰呢?”
“他们会来。”雪斋盯着远处城墙,“图被我们拿了,他们得确认是不是真泄露。”
第一根木桩夯进地里时,太阳刚穿过云层。葡萄牙船的木板被锯成规整长条,钉成五座矮台,按方位围成圈。朝鲜人用水平仪校准角度,每座台上立一根主柱,柱脚包铁皮,深埋三尺。忍者们则在暗处穿绳,粗麻、细藤、铜丝混编,从柱基绕到横梁,再连向地下竹管网络。
中午前,水阵先成了型。一口大缸埋在正北台下,接两条陶管通向东西两侧水井。管口塞着蜡封软木,上面系着拉索,索头连到东南木阵的触发桩。只要有人踩断桩上细线,蜡封就会被扯开,井水顺着坡度自动流入缸中,再由顶部铜嘴喷出。
“土掩其面,火烧其筋。”雪斋蹲在西南台边,看工匠往木架上铺灰烬和碎瓦,“等敌人烧到这里,火反而助我们清场。”
下午轮到金阵。铁匠熔了旧刀条,铸成二十枚带倒刺的铁钉,藏在东北台的夹层板里。钉尾连着绞盘绳,一旦震动传导过来,绞盘转动,铁钉就会弹射而出,专打小腿。最后是中央土台,最高最宽,柱体缠满浸油绳索,顶上有遮雨棚,棚角垂下五条主绳,分别通向四阵节点。
“成了吗?”工匠组长抹了把汗。
“差一口气。”雪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对方,“照这个,把所有连接点编号,星图式登记。领料的人必须画押。”
傍晚时分,整个五行防线轮廓清晰起来。五座木台像五只蹲伏的兽,静静趴在洼地边缘。雪斋让所有人撤出三百步外,自己留在原地检查最后一遍。他踩了踩东南台的触发桩,确认机关咬合顺畅,又伸手探了探水缸的进水管,指尖碰到一丝潮气。
夜里起风了。
二更刚过,守夜的忍者看到东南方向有黑影贴着雪地移动。那人穿着灰鼠皮袄,背着个鼓囊囊的布包,动作很轻,但在松枝扫过的瞬间露出了脚上的草履——本地渔民才这么穿。
雪斋早就下令不准巡哨靠近防线百步内,只许盯着。那人在木阵外围转了两圈,忽然抽出短刀割断西南台的一根引火绳,接着把布包塞进柴堆底下。轰的一声,火焰腾空而起,火舌舔上横梁,浓烟冲天。
十名忍者从雪沟跃出,呈扇形包抄。纵火者听到动静想跑,却被脚下突然绷紧的绊索摔进雪坑。他挣扎着爬起,背上已经缠上绳镖。两名忍者扑上去按住他,夺下腰间的火折子和半截导火线。
雪斋披着斗篷走来时,火势已被水阵扑灭。井水顺着陶管涌出,浇在燃烧的木架上嘶嘶作响,蒸汽弥漫如雾。
他站在东南台前看了看残火,又抬头望向中央土台的绞盘——刚才那一震,确实传过去了。
“绑上去。”他说。
纵火者被拖到中央柱前,双手反剪,麻绳绕柱三圈后打了个活扣。这种结法出自甲贺秘传,表面看只是普通捆缚,实则与顶部滑轮联动。只要人挣扎,绳索就会越收越紧。
起初那人还骂骂咧咧,后来发现呼吸变困难,才拼命扭动。结果越是挣扎,胸口的绳子就越往下陷。咔吧一声,一根肋骨断了。他又试了一次,第二根也折了。冷汗浸透衣裳,人瘫在雪地上喘气,终于不动了。
雪斋蹲下,掀开他的衣领搜身。除了火药包和一枚德川家纹的铜牌,什么都没找到。他示意亲兵把人抬走,关进地牢候审。
这时,一个年轻忍者快步跑来,手里捏着一小段断绳。“大人,这结法……我见过。”
“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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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在甲贺训练场,缴获过一名细作的信号绳,打法一模一样。”年轻人声音发紧,“当时您亲自验过,说这批人还没肃清。”
雪斋没说话,挥手让他去取旧案卷宗。片刻后,一本泛黄的册子送来,翻开第十七页,压着一张拓印图样:双环交叠,末端打蛇回头扣——正是此刻绑在细作身上的那种。
他盯着那页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外面风又大了起来,吹得木台吱呀响。远处城墙上巡逻的火把一晃一晃,映在雪地上像跳动的豆子。
“封锁消息。”他合上册子,“记录编号,归档。另外,把轮值改成三班,每班间隔半个时辰,交错巡查。”
忍者接过册子要走,又被叫住。
“告诉工匠,明天加装铜管导流系统,原来的陶管太脆。”雪斋站起身,左手无意间碰到染血的绳结,黏糊糊的,“就说我说的,必须今天做完。”
他转身往主营地方向走,脚步很稳。左手仍沾着血,右手按在刀柄上。身后五座木台静静矗立,焦黑的痕迹还没清理,蒸汽仍在从管口缓缓冒出。
城头上,一名朝鲜工匠蹲在火堆旁,用炭条在木板上画新图纸。笔尖顿了顿,写下“铜管直径一寸二分”,又补了一句“防震弯角不少于三处”。
雪斋走过西街拐角时,听见身后传来铁锤敲打金属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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