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东面推来,带着咸腥和一丝铁锈味。宫本雪斋站在占岛指挥所前的沙地上,脚边是刚解下的绑腿布条,暗红血渍在粗麻布上洇开一片,像一块干涸的旧伤疤。他没低头看,也没揉一揉左腿膝盖处隐隐发紧的筋肉,只是把那截布扔进沙坑里,任风吹得翻了个身。
远处海面,一面日本家纹旗正悬在桅杆顶端,被风撑得鼓胀,猎猎作响。那是昨日俘获的朝鲜哨船挂起的旗,如今倒成了他的了望标记。他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目光顺着风向移去,落在东南方一道低矮的轮廓线上——龟尾岛。那里静得出奇,没有炊烟,也没有船只进出,可他知道,三十门佛朗机炮正埋伏在岛西侧的坡地后头,炮口对准了这片海域。
五岛家臣快步走来,手里拿着刚誊清的巡防记录。他在三步外停下,行礼后低声说:“将军,东滩已加设两处哨岗,夜间轮值改为四班。西坞的轻舟也补好了帆,随时可出。”
雪斋点头,没接那份纸页。“传令下去,”他说,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明日辰时初刻,攻占龟尾岛。”
五岛家臣一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是……立刻传达?”
“立刻。”
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急了几分。雪斋没再看他,只将视线重新投向大海。阳光照在脸上,不烫,也不暖,像是浮在皮肤上的一层薄纸。他想起昨夜那个瘦子临死前说的话——“我们真的以为,这里什么都没有。”想到这句,他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也不是怒,而是一种确认:伪装成功了,敌人信了。那么现在,该收网了。
藤堂高虎这时从炮台区走了过来,手里还握着一块油布,裤脚沾着黑灰。他在一门佛朗机炮旁蹲下,仔细擦着炮管根部的火药残渣,一边嘟囔:“这炮打得多了,膛线都磨平一圈。”抬头看见雪斋站在那儿,便问:“听说你要打龟尾?”
“嗯。”
“那边有三十门大炮。”
“我知道。”
“不是探子瞎报,是我亲自数过。前天夜里用小艇绕了一圈,三排炮位,每排十门,全是能打六斤弹的中型佛朗机。你拿什么打?咱们手上才十二门,还有一半是缴获的老货。”
雪斋没答话。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门刚擦过的炮前,右手抽出腰间的唐刀,猛然往脚下沙地一插。刀身没入半尺,稳稳立住,刃口迎着阳光,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就用这些炮。”他说,“等拿下龟尾岛,把他们的三十门也推出来,一起轰。”
藤堂愣住,抬头看着他。
“为我们的新海域奏响礼炮。”雪斋继续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该换岗一样自然,“炮声一起,鱼都会知道谁管这片海。”
藤堂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盯着那把插在地上的唐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你倒是会算账——打下来的炮,归我水军管?”
“你的人修得好,就归你的人用。”
“成。”他点点头,脸上的嬉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下来的东西,“那我今晚就让匠人把轮轴全检一遍。别到时候炮拉不上坡,丢人。”
说完,他转身朝炮台深处走去,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路过另一门炮时,他顺手敲了敲炮轮,试了试松紧,又冲远处喊了一声:“阿源!备四车沙袋,明早运到一号炮位!”
雪斋仍站着,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搭在“雪月”刀柄上。风从海上吹来,卷起他直垂的衣角,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扎进沙地的木桩。他没再说话,也没动,只是望着龟尾岛的方向。
片刻后,五岛家臣带着两名传令兵从营地另一头跑来。三人脚步一致,到了雪斋身后五步处停下。其中一人展开竹筒里的令旗卷,准备抄录军令全文。另一人掏出炭笔和薄纸,等着记录要点。
五岛家臣上前半步,朗声道:“将军令:明日辰时初刻,全军出击,目标龟尾岛。主攻方向为西岸浅湾,辅以两翼包抄。炮组优先压制敌方炮位,轻舟队掩护登陆。各部今夜完成备战检查,不得延误。”
传令兵迅速记下,卷起令旗,转身奔向传讯岗。一人爬上木塔,取出三面不同颜色的信号旗,开始按规程悬挂。另一人骑上快马,直奔西坞船区。
命令一旦发出,整个岛屿就像被拨动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火药库开了锁,工匠抬出铜秤逐一称量弹药;粮仓打开第三道门,开始分装干粮包;修船区的灯火亮了起来,几名水手蹲在船底补缝,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一名老水手路过雪斋身边时,脚步慢了慢,低头行了个礼。雪斋没看见,也没回应。那人也没多留,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对同伴说:“听见没?要打龟尾了。”
“早该打了,憋这么久了。”
“可不是,昨儿还说岛上连饭都没得吃,结果呢?米堆得比山高。”
“嘘——小点声,将军还在那儿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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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赶紧闭嘴,加快脚步走了。
雪斋确实听见了,但他没在意。他现在想的是潮时。丑时末到寅时初,海水退得最干净,浅湾露出礁盘,正是登陆的好时机。但也不能太早,否则敌军有时间重整。必须卡在他们换防的空档,一口气压上去。
他还想到炮位布局。敌方三十门炮呈扇形展开,火力覆盖正面,但两侧山势陡峭,机动困难。只要突破前沿,就能从侧翼包抄。不过,得有人先顶住第一轮炮击——这活儿危险,没人抢着干。
他正想着,一名年轻水手提着水桶从旁边经过。桶里是刚打上来的海水,晃荡着映出雪斋的身影。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停下,把桶放在地上,整了整衣领,又行了一礼。
雪斋这次看见了。他没点头,也没说话,只是目光停了半瞬,然后移开。
那水手也没等回应,提起桶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那把插在沙地里的唐刀,嘴角微微扬了扬。
风更大了些,吹得旗帜猛烈摆动。家纹旗在高处翻飞,发出“啪啪”的声响,像在催促时间。雪斋终于抬起右手,缓缓抚过左眉骨上的刀疤。那里早已结痂,摸上去只有浅浅一道棱线。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声音随着海风送出:
“真正的统治,从征服每一朵浪花开始。”
这句话没对着谁说,也不需要回应。它飘在风里,掠过炮台、船坞、岗哨,穿过人群的缝隙,落进每个人的耳朵。有人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了看指挥所的方向;有人默默攥紧了刀柄;还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话刻进脑子里。
雪斋依旧站着,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唐刀插在沙地里,纹丝不动。他的目光锁定在龟尾岛的方向,仿佛已经看见炮火撕裂晨雾,战旗升起于山顶。
海风不停,卷着沙粒打在脚边。远处,最后一艘巡逻艇正驶回港湾,船头劈开水面,留下一道笔直的白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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