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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御马（第1页）

料峭的晚风卷着残冬的寒意，掠过墙根下枯瘦的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李华拢了拢身上不甚厚实的衣袍，眉头紧紧蹙起，原本还算平和的面色，此刻被焦躁与愠怒搅得一片阴沉。他身旁的张恂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四下扫视，将宫道两侧的阴影、廊下的角落都看了个遍，可视线所及之处，唯有冰冷的青石地面与斑驳的宫墙，哪里有半分马匹的影子。

他们要找的，是鞠义。是李华心中最特殊的存在。当年詹世清将它赠予自己，作为成事之后的酬劳，这匹马不仅是代步的良驹，更是他一路走来的见证，是陪伴在他身边最久、最让他安心的伙伴。自李华登基以来，鞠义虽不常随侍御前，却始终被妥善照料，是他私下里最珍视的东西。就一会儿的功夫，就没了。这让李华如何不心急如焚呢？

“这个倒霉家伙，又跑到哪去了！”李华终是按捺不住，低低地咒骂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气急，脚下的步子也乱了几分，踢到路边一颗小石子，滚出数尺远，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更添了几分烦躁。

张恂见状，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柔声安慰，生怕惊扰了圣上的心绪：“圣上莫慌，莫要气坏了身子。这京畿之地，守卫最严的便是五城兵马司，鞠义许被兵丁们暂时带走照料了。那五城兵马司的人素来识趣，断不敢轻慢了御马，等明日天一亮，奴婢便亲自跑一趟兵马司衙门，定将鞠义完完整整、毫发无伤地带回圣上身边。”

这番话听着宽慰，可李华心中的焦躁依旧未曾消减半分。他抬眼望向沉沉夜色，脑海中浮现出鞠义温顺又矫健的模样，那是詹世清留给他的念想，是他从潜龙之时便相伴左右的旧物，意义远非寻常马匹可比。若是鞠义真有半点闪失，他怕是要悔恨终生。可此刻夜深露重，宫禁渐严，即便他是九五之尊，也不可能在深夜调动人马大肆搜捕，于理不合，于礼不符，更怕惊动了朝中有心人，平白生出诸多事端。

思及此，李华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帝王也无可奈何的妥协与牵挂。他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罢了，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明日你务必早些动身，切记，无论花费多少周折，都千万别让那些兵丁伤了鞠义半分，它性子烈，受不得苛待。”

“圣上放心！奴婢记下了！一回宫，奴婢便立刻点齐人手，亲自去五城兵马司交涉，定护得鞠义周全！”张恂连忙躬身应下，语气斩钉截铁，不敢有半分敷衍。

李华这才缓缓点了点头，紧绷的肩头稍稍放松了些许。主仆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沿着宫墙外侧的偏僻小径匆匆前行。这条路是宫中下人往来宫外采买的密道，少有人迹，也最是隐蔽，适合他们这般微服出行。夜色越来越浓，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李华走得久了，只觉得腿脚发酸，周身的暖意都被冷风抽干，可心中记挂着回宫，依旧咬牙迈步。

这一路，竟足足走了一个时辰。

脚下的青石路渐渐变得崎岖，两侧的宫墙也矮了几分，前方不远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静静立在夜色中，门楣上没有任何匾额，斑驳的木门透着几分陈旧，与紫禁城巍峨壮丽的殿宇格格不入。门旁零星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纸灯，灯光摇曳，将周遭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隐约能闻到门内飘来的烟火气与淡淡的杂货香气。

李华停下脚步，抬眼望着那扇小门，声音带着一丝行路后的疲惫，向身旁的张恂问道：“这就是宫人们平日里出宫采买东西的地方吧？”

张恂连忙上前，躬身点头：“回圣上，正是此处。这是宫里头下人们专用的采买小门，外头连着市井小贩的摊点，平日里只有宫女、太监和往来送货的小贩在此走动，守卫疏松，也最是隐蔽。”

李华闻言，不再多问，抬步便朝着那扇小门走去。张恂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靠近小门时，果然瞧见门旁的空地上，围聚着四五个宫女与太监，皆是宫中底层的下人，穿着朴素的青灰色衣袍，围坐在一堆燃着枯枝的火塘边烤火。枯枝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他们疲惫的脸庞，一个个缩着脖子，搓着手，低声说着闲话，想来是值守采买，深夜受寒，在此取暖歇息。

李华本就身心俱疲，又被寒风冻得手脚冰凉，瞧见那堆温暖的火塘，脚步便顿住了。他转头看向张恂，吩咐道：“你速去叫人来接朕，朕在此处等你。”

说罢，不等张恂回应，李华便径直朝着火塘边走去，学着那些宫女太监的模样，挤在人群边缘，伸出手凑近火光，感受着那点微弱却珍贵的暖意。他此刻穿着寻常百姓的素衣，面容年轻，神色淡然，混在一群下人之中，竟毫无违和感。

张恂见状，心中一惊，想要劝阻，却见李华已然落座，只得压下心头的忐忑，知道圣上此刻疲惫至极，不愿再挪动半步。他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朝着宫内跑去，去传召随侍的人马——赵谨、栗嵩等人，定然还在宫内焦急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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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塘边的宫女太监们，起初只当李华是哪个新来的小贩，或是跟着采买太监跑腿的小子，并未多加留意。毕竟此处往来的都是底层之人，鱼龙混杂，没人会想到，这个挤在火塘边烤火的年轻小子，竟是大康朝的九五之尊。

枯枝燃烧的暖意一点点驱散了李华身上的寒意，他垂着眼，默不作声，心中依旧记挂着鞠义，又想着回宫后还要处理诸多琐事，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他不愿与人攀谈，便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与周遭的低声闲话隔离开来，仿佛只是一个疲惫的过路人。

过了片刻，火塘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约莫四十余岁，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沧桑，抬眼瞧见了李华。见他衣着虽朴素，却气质干净，不像是常年在市井奔波的小贩，又看他孤身一人，便好心地出声提醒，语气带着几分善意的告诫：“小兄弟，这天寒地冻的，你烤一会儿火就赶紧走吧。这地方是宫里下人采买的地界，不是你该进来的地方，若是被管事太监瞧见了，少不得要挨一顿责罚，平白受委屈。”

李华闻言，抬眼看向那名老宫女，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知道对方是好意，便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又将目光投向了火光，依旧保持着沉默。他身为帝王，久居深宫，见惯了阿谀奉承与小心翼翼，这般不带任何功利的善意，反倒让他心中泛起一丝微澜。

老宫女见他点头，便也不再多言，转头继续与身边的人低声闲聊，话题无非是宫中的杂活、月例的银子，或是宫外市井的新鲜事，皆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闲话。李华听在耳中，只觉得陌生又新奇，这是他在金碧辉煌的乾清宫中，永远听不到的声音。

就这样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衣袂摩擦与兵器碰撞的轻响，三人身着蟒袍、身后跟着一队腰佩利刃的人马，如同夜色中的魅影，快步朝着小门方向奔来。为首的三人，正是赵谨、张恂与栗嵩——张恂已然回宫，将圣上在此的消息告知了二人，三人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点齐东厂番子与御前侍卫，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火塘边的宫女太监们听到这阵声势，顿时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慌忙从地上站起身，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他们皆是底层下人，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只当是犯了宫规，要被捉拿问罪，一个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那些守在小门内外的小贩，更是吓得脸色发青，想要起身逃跑，可还没等挪动脚步，便被冲上来的东厂番子一把按住，反手控制住，死死地摁在地上，动弹不得。番子们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将整个小门围得水泄不通，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而恐怖，方才火塘边的暖意，顷刻间被凛冽的杀气取代。

赵谨、张恂、栗嵩三人快步走到李华面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栗嵩声音中带着惶恐，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带着哭腔请罪：“圣上！奴婢们来晚了！护驾不力，让圣上受了委屈，求圣上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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