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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第一次（第1页）

嘉靖三年腊月二十七，朔风卷着碎雪，像无数把冰刃，刮过京城朱雀大街的每一寸街巷。刑场设在皇城根下的校场，四周围着三丈高的木栅，密密麻麻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朦胧的雾霭，将天际染得昏沉。

刘志远被两名差役架着，踉跄着走在雪地上。厚重的囚服早已被寒风浸透，贴在单薄的身上，每一步都带着刺骨的冷。他的手腕被粗麻绳勒得发紫，皮肉外翻，渗着暗红的血，与白雪形成刺目的对比。五花大绑的身躯晃了晃，他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却止不住身体因恐惧与寒冷交织而生的颤抖——那不是软弱，是凡人面对死亡时，最本能的战栗。

囚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死刑奏响哀乐。一路走过，百姓的议论声、唾骂声、惋惜声混杂着寒风的呼啸，钻入耳膜，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刘志远心烦意乱。他抬眼望去，围观的人群里，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张望，有衣衫褴褛的孩童扒着木栅探头，还有身着锦袍的权贵子弟倚在马车上，嘴角噙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这些目光，有鄙夷，有快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惋。刘志远闭上眼，不想再看。旁人的目光，于他而言，不过是尘埃落定前的最后几缕喧嚣。

囚车在刑场中央停下。差役粗暴地将他拽下车，他踉跄着跪倒在雪地里，膝盖砸在硬冰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抬眼时，他看到除了自己，还有另外三个同样被绑缚的人，被差役押着站在不远处。

四个人，四种模样，四种心境。

一人面如死灰，眉眼间是彻底的麻木，他甚至懒得去看周遭的一切，只是微微垂着头，像是已经提前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只等那最后一刀的裁决。

另有一人早已崩溃，瘫软在雪地上，眼泪混着泥雪糊了满脸，一边哭嚎着，一边徒劳地挣扎着，绳索勒得他脖颈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在空旷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凄厉。

而刘志远身侧的那个人，却成了这死寂中的唯一“异类”。

他生得高大魁梧，虽也被绑着，脊背却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甚至连一丝慌乱都无。他不像其余四人那样或麻木或崩溃，反倒缓缓扭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刘志远身上，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第一次？”

刘志远被这突兀的一问问得发懵。他抬起头，撞进对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什、什么第一次？”

在他的认知里，死刑便是一了百了，哪来的第一次第二次？

那人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洁的牙齿，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坦然。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刑场边缘的刑人，那刑人正磨着他们手里的家伙事儿，刀刃在昏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你割多少刀？”他又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

刘志远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自己被判的是凌迟，却从未细问过刀数。此刻被这般直白地提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攥紧冻得僵硬的手指，声音发颤：“三、三十六……”

这是律法规定的最低刀数，也是他能想到的、能让自己少受些罪的结局。

那人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自顾自地开口，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声音被寒风扯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刘志远的耳朵里。

“那还行，今天就能死。不像我们，还要硬扛到明天。”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

刘志远的心脏狠狠一缩，三百刀？那得是怎样的酷刑？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年轻的时候，我去藏州平叛。”那人继续说道，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年少气盛，贪了一时快活，睡了当地土司的女人。结果呢？”他自嘲地笑了笑，“那土司本就心怀异心，借着这事揭竿而起，藏州之乱愈演愈烈，朝廷损兵折将，耗费了无数粮饷才平定下来。”

“后来朝廷追责，我被判了斩立决，幸亏家里人拿了丹书铁券，连夜去求了宪宗皇帝，这才捡回一条命，改判了二百军棍和流放。”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的手，又抬眼看向刘志远，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要再上一回刑场。只不过这次，没人能救我了。”

刘志远听完他的话，心里竟莫名地生出一丝安慰。原来，比自己罪重的人，也有着这样的过往，也有着这样的无奈。他原本满心的恐惧，似乎消散了几分——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哪怕是死，他也认了。只是，他真的怕，怕自己受不了那凌迟的剧痛，忍不住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连累了自己的弟弟。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闭上眼，任由寒风刮过脸颊，只在心里默默祈祷：速死，速死，少受些苦，莫连累家人。

就在这时，校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与脚步声。两道身影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步走向刑场中央的高座。

一人身着青色蟒袍，腰系玉带，面容有些发胖，眉眼间带着几分阴鸷，正是奉了李华之命前来监督行刑的拾翠郎——栗嵩。他身后跟着一人，身着皂衣，面容冷峻，嘴角有一道骇人的伤疤，眼神锐利如鹰，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索元礼。

两人在高座上落座，栗嵩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缓缓扫过场中五人，最后落在刘志远身上，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索元礼坐在他下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刑场的计时漏壶，见漏壶中的沙粒缓缓落下，时辰已到，便转头看向栗嵩，声音低沉而恭敬：“栗公公，时辰快到了。”

栗嵩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场中的刽子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透过寒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动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校场上的喧嚣骤然安静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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