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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再见（第1页）
刑部大牢，终年不见天日，阴寒湿冷的气息浸透每一寸砖石，连空气都沉得发僵。
钥匙插入锁孔，金属摩擦的脆响在死寂的牢狱中格外刺耳，划破沉沉黑暗。紧随其后的，是一簇簇火把骤然亮起，火光汹涌着撞入囚室，将浓重的阴影撕扯得支离破碎。
刘志远被那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双目生疼，下意识抬起枯瘦的手，死死遮住眉眼，指缝间漏下的光，映得他满面尘灰，狼狈不堪。
下一刻，一道熟悉又威严的声音自火光深处传来，沉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把他带出来，我亲自验明正身。”
两名狱差闻声不敢耽搁，一左一右架起刘志远，将他从潮湿的草堆上拖了出来。
不过数月牢狱之灾，昔日意气风发、执掌一方的刘志远，早已被磋磨得不成人形。鬓边霜雪染尽，须发花白如蓬，脊背微微佝偻，脸上沟壑纵横，仿佛一夜之间老去十余载，再不见半分当年的英气，只剩一身洗不尽的落魄与疲惫。
可当他抬眼，看清立于火光中央的贾国华时，干裂的唇角还是缓缓勾起，扯出一抹极淡、却依旧坦荡的笑意。
贾国华望着眼前形同枯槁的兄长，喉头猛地一哽，眼眶瞬间泛红，鼻尖酸涩翻涌，险些失态。他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抬手拂去眼底湿意，沉声道：“圣上有旨，案犯刘志远，行刺朝廷重臣，罪无可赦，凌迟处死。”
话音落下，牢中死寂一片，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贾国华顿了顿，声音稍缓，带着一丝帝王最后的恩赦，一字一句道：“念其昔日有功，特准——行刑之前，免去枷锁桎梏，饱食至终。”
圣旨宣罢，贾国华不再多言，抬手对狱差冷声道：“卸枷。”
狱差连忙上前，动作麻利地解开刘志远身上沉重的铁枷与镣铐。
枷锁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积压许久的束缚骤然消散，刘志远缓缓活动着酸胀发麻的肩膀与手腕，指节因久被禁锢而微微泛白，筋骨间传来阵阵钝痛。他抬眼看向贾国华，神色依旧从容，不见半分惧色，反倒笑着开口，语气轻松得仿佛不是在听自己的死讯：“贾大人，圣上口谕，可是说了，有酒有肉？”
贾国华心头一酸，当即扭头，对着身后侍立的狱差厉声吩咐：“速去备上好酒好菜，行刑之前，让他吃个痛快，喝个尽兴！”
几名狱差面面相觑，面露难色，躬身低声道：“阁老，这……刑部大牢自建狱以来，从未有死囚临刑前这般待遇，不合规矩啊。”
“规矩？”贾国华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冷冷扫过众人，周身气压骤沉，“在这刑部大牢，此刻我说的话，便是规矩！你是在质疑我吗？”
狱差们被他一身威势所慑，浑身一颤，连忙低头：“卑职不敢！”
“不敢就速速去办，”贾国华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一应后果，由我贾某一人承担，与尔等无关！”
“是！”狱差不敢再多言，躬身领命，匆匆退下备办酒菜。
牢中只剩兄弟二人相对而立，火光跳跃，映得两人身影忽明忽暗。
刘志远活动着手腕，缓步走到牢中唯一一处稍显干净的石凳旁坐下，动作舒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二人对视许久，相顾无言。
“今日来了，往后便不必再踏足此地。”刘志远舔了舔干涸开裂的嘴唇，语气平淡却字字清醒，“免得旁人瞧出你我过从甚密，平白牵累你的前程。”
贾国华见不得他这般强装洒脱的模样，心头一涩，猛地别过脸去，声音发紧：“我想来便来，用不着你来管。”
刘志远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尽是苍凉与释然。
不多时，差役将酒菜送至，贾国华一言不发落座，只一个冷厉眼神，便将左右差役尽数遣退。牢中只剩兄弟二人，火把噼啪作响，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贾国华执壶，为自己也斟了一杯烈酒，目光沉沉落在刘志远满头霜白之上，声音沙哑如磨石：“报仇之法千万条，你偏偏选了最蠢的一条。世人皆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刘志远轻轻摇头，眼底澄澈无波，无恨亦无怨：“我自然知晓。可我更明白，血债，便该以血偿还。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言罢，他自嘲一笑，笑意里藏着半生孤勇与无奈。
刘志远指尖攥紧酒杯，指节泛白，沉默良久，终是压着声线，一字一句道：“难不成，你还要为了救我，进宫去求你那弟妹和那两个侄女？”
此言一出，牢中瞬间死寂。
贾国华一怔，随即与刘志远相视一笑，笑容里皆是道不尽的苦涩。
死期将至，刘志远早已无所顾忌，只当这是兄弟间最后的宽慰之语，并未深想。他只望着贾国华，眼底只剩坦然，再无半分牵挂。
可他全然不知，贾国华垂眸饮酒的刹那，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悲伤。
那并非戏言，他真的动过这个念头，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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