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府的秋风愈发凛冽,卷着漫天黄沙掠过空旷的跑马场,拍打在左溢冰冷的玄铁铠甲之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噼啪声响。
铠甲久经沙场磨砺,边角早已磨出淡淡的寒光,此刻却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褪去了昔日征战的凌厉,只剩满身沉郁。
左溢挺拔的身形僵立在十二尊沉寂的神炮之间,脊背绷得笔直,却撑不住眼底翻涌的颓然与惶惶,素来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的阴霾,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眉心褶皱深锁,满脸皆是挥之不去的愁苦。
他胸腔里堵着一团化不开的烦闷,沉甸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千里之外的帝都皇城,金銮殿上,圣上端坐龙椅,日夜翘首以盼前线传来大捷的捷报,满朝文武亦是静待佳音,只盼北境战事平定、四海归宁。
所有人都以为大军压境、神兵列阵,此战必能势如破竹、旗开得胜,唯有他身处战局核心,心知如今局势溃烂得一塌糊涂。
别说大胜告捷、收复失地,稳住北境防线了!
他手握重兵、执掌北境军务,非但没能击溃来犯魔域敌军,守住大易疆土,反倒弄丢了当朝储君——太子殿下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深陷敌手掌控之中。
一念及此,左溢喉间涌上一阵干涩的苦涩,沉重的叹息一次次压在心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
左溢抬手,粗糙带着旧茧的手掌轻轻抚过冰凉的炮身,指尖触到铁甲冰冷的纹路,满心只剩无尽的绝望与自责。
想他半生戎马,征战四方,守过边关、破过敌阵,凭一身战功一步步坐到如今的将军之位,兢兢业业、从无懈怠,可这一次,他怕是真的要彻底栽了。
圣上寄予厚望,朝野万众期待,他却落得这般惨败局面,弄丢国之储君,罪责滔天,无可辩驳。
左溢眼底掠过一抹灰暗,心中已然认定,自己半生打拼的军旅仕途,怕是到此为止,再无翻身之地。轻则革职查办、贬为庶民,重则问责抄家、累及族人。
万般焦灼无奈之下,一个荒唐又渺茫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若是官场之路彻底断绝,他不如解甲归军、弃官归隐,跟着巫马涤师弟一同回归宗门,远离朝堂纷争、战火纷扰,倒也落得清净自在。
可这念头刚在心底生根,便被他狠狠掐灭,愈发深重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不行。
如今乱世倾覆,天地变色,连一身灵力高强、心性坚韧的阿涤师弟,都深陷囹圄、被魔域之人掳走囚禁,自身难保,何来庇护他人、归隐安生的余地?
左溢垂落双手,五指无力松开,肩背瞬间垮塌大半,再也撑不住往日将军的挺拔傲然。
他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北境的寒风灌入衣领,刺骨冰凉,却凉不透心底的焦灼与绝望。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绝境之上再逢绝境,糟乱之中更添糟乱,命运半点喘息的余地,都不肯留给身处乱世的世人。
满腔憋屈无处宣泄,无尽怒火郁结于心,左溢在心底将魔域一众魔头挨个痛骂了个遍。
上至至尊圣君、无上尊主,下至各路魔将、邪煞斥候,但凡他听过名号、知晓存在的魔域之人,无一幸免,尽数被他在心底狠狠数落斥责。
若不是身陷战局、束手无策,他恨不得披甲再战,与这些祸乱人间的邪魔歪道拼死一搏。
数十里地之外,北境魔军营寨,气势恢宏的魔域议事大帐之内,却是一派截然相反的肃静威严。
厚重的玄黑魔纹帐幔层层垂落,隔绝了外界凛冽秋风,帐内燃着幽幽幽蓝魔火,跳动的火光映得整座营帐明暗交错,光影斑驳。
地面铺着暗金流云魔纹地砖,每一寸纹路都透着魔域的霸道凛冽,殿内立柱雕刻着狰狞魔兽纹路,肃穆又威严,压得人不敢高声言语。
我端坐于首侧琉璃玉座之上,一身玄色流纹魔裙,裙摆绣着细碎暗紫幽花,静时素雅清冷,动时隐泛流光。久病体虚的缘故,我的面色素来偏于苍白,褪去了昔日执掌魔域、威压三界的凛冽锐气,眉眼间多了几分病态的柔和。
我睫毛轻垂,遮住了眼底深浅难测的情绪,唯有鼻尖偶尔泛起一丝细微的凉意,昭示着我失去心火后,常年畏寒体虚、灵力亏虚的孱弱状态。
方才隔空隐约接收到人族将士的怨念斥骂,无形浊气拂过身侧,引得我鼻尖微微发痒,下意识轻轻打了一个细碎的喷嚏。声音轻柔,在寂静肃穆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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